下一刻,罗衣内滑入一只滚烫的大手,掌间的薄茧激得她皮肤隐隐地战栗。
“迟迟,给我生个孩子吧。”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修长有力的手指如世间最高明的琴师肆意地轻拢慢捻。
原本有些意乱情迷的沈持玉顷刻间意识回笼,她身子一僵。
从前她总想着有个孩子来继承沈家的香火,可沈家没了,她即便生了孩子也无法承嗣沈家,所以她从未想过给朱杞生孩子。
朱杞将她的神色收尽眼底,他眉目灼灼,眼尾泛红,眼底是竭尽全力压下的疯狂。
他微微退开,将自己的头靠在她颈窝,似是难过极了,“迟迟,我这里好痛。”
沈持玉一下子慌了神,“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御医。”
“不要。”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执拗。
他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身,不许她挪开一点,也不说话,只用下巴来回摩挲着她的头顶。
夹杂着药味的龙涎香从身侧传来,她突然一阵心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我给你换药,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她。
沈持玉心软得一塌糊涂,任由他这么抱着,只是不知何时肩头的呼吸渐渐沉稳,她抬头看去,这人不知何时已靠着床榻睡了过去。
御医给皇帝处理伤口时,看到一旁的沈持玉,几次欲言又止。
沈持玉看不下去了,问道:“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太医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娘娘容禀,圣上之毒虽解,然创口尚在愈合之际,此刻实不宜行房事。需静心调养,待龙体全然康复,方保无虞。若贸然为之,恐有损圣躬,危及龙体安康,还望娘娘慎思。”
闻言,沈持玉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是有口难言,只得厚着脸皮应下。
待太医退下,她愤愤地瞪了一眼龙榻上昏睡的男子。
好在经此一事后,朱杞未再折腾她,二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的融洽,可这份融洽中总带着一份疏离。
花朝节的前一日,前镇国公夫人苏氏带着儿子程御章一同来宫中谢恩。
程御章毕竟于她有救命之恩,朱杞并未阻止,只是望着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世间确有粉身碎骨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隔着珠帘玉幕,他的身影一如既往地纤瘦,站在不远处的轩窗下,披一身朝露,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风,吹落身后梅瓶飘零的几许花瓣,如落雪沾衣。
“你的伤好些了吗?”沈持玉还记得那日他身中数箭滚下山涧时的凄惨模样,原以为此生不可再见了,没想到他竟挣扎着活了下来,也算是给国公府留了一丝血脉。
“劳娘娘挂碍,草民的伤已然痊愈。”程御章眉眼低垂,脸色过于苍白,衬得唇似朱丹,倾颓哀艳,令人心生怜惜。
只是昨日大夫的话言犹在耳。
阁下,箭伤虽已愈合,然其损及肺腑,又经大雪中多日受冻,肺脏已留病根。稍有不慎,肺痨之症必发,性命堪忧,且寿数将大幅缩减,务必慎之又慎。
沈持玉真心替他高兴,“那就好,本宫这里还有不少珍稀的药材,待会儿你一并带去。”
苏氏在一旁谢恩,她那日伤得并不重。如今镇国公府虽然没了,除了死去的陈克家及二房一脉,整个国公府未曾受到牵连。
不仅一家老小得以保全,便是家产也悉数留了下来。即便日后没了国公府的爵位,便是靠着这些家资也够她们几代人花销。
更何况她得以保全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那日苏氏以为皇后甄选绣娘的名义,带着沈持玉和数名暗卫潜入宫中,又以觐见中宫的名义,让沈持玉李代桃僵,冒充皇后出现在太子册封大典。
“人来了。”沈持玉看向殿外,梅蕊领着一身素衣罗裙的纤弱女子踏入殿内。
程柔嘉目光直直地看向珠帘后一身华服的沈持玉,纤细的脖子梗得笔直,好似一低头就落了败阵。
没有了皇后的殊荣,又没了贵女的家世,她那张本就小巧的脸恢复了小家碧玉的清秀,人也显得愈发单薄起来。
苏氏拉了拉女儿的衣袖,道:“还不向贵妃娘娘行礼谢恩。”
当初她与苏氏联手除掉镇国公,条件之一便是保全她一双儿女的性命。
程柔嘉依旧挺直身子,不跪不拜,嗤笑一声:“你以为废了我,你就能当上皇后了?你是二嫁之妇,不洁之身妄想——”
“啪——”苏氏这一巴掌打得又急又狠,她顾不得安抚女儿,硬扯着她的肩膀跪下,叩头道:“娘娘恕罪,她病糊涂了,说的都是疯话。”
沈持玉并不生气,这样的话她听了很多,也并不在意。
她缓缓走下软榻,婢女打帘,珠玉碰撞发出泠泠声响,露出一张瑰丽娇靥。
飞凤髻上的朝阳五凤挂珠钗映着灼曜日光,流苏碎金,晃得她睁不开眼。她莲步轻移,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罗裙逶迤在龙墀之上,为这沉寂的宫廷增添了一笔浓重的亮色。
即便她一句话未说,可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威仪迫使得她卑微地垂下了头颅。
沈持玉笑了笑:“从此这世上再无废后程氏,唯有程家表姑娘李云舒。你可记下了?”
程柔嘉心底不服,可她又能如何,父亲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却向着这个罪魁祸首,她心中好恨,只可惜老天无眼。
“是,民女记下了。”她跪伏在地,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民女有要事告知娘娘,可否请娘娘屏退左右。”
程御章终是忍不住开口呵斥道:“柔嘉不可造次!”
见自家兄长如此紧张,程柔嘉脸上浮现嘲讽之色,“你是担心我伤害她吗,放心!我还没那么蠢。”
程柔嘉一朝从皇后成为庶民,心底终究是有怨气的,不用想她也知道她口中没什么好话,她也没有兴趣听。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骤然传来异动。
程柔嘉被程御章一把抓住腕子,他眉宇间笼着一股煞气,冷冷地盯着程柔嘉道:“这么多年你一直被那人当作争权夺利的棋子,养成了这般自私自利的性子。到了今时今日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非要害死祖母、母亲,你才甘心吗?”
“原来兄长是这般看我的!”程柔嘉红着眼眶,泪水潸潸而下,她抬手狠狠擦去眼角泪痕,她跪伏在地,重重朝着沈持玉的方向叩了个头,冷声道:“此后世上再无程柔嘉,有的只是表姑娘李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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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幽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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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便朝殿外走,临到门口忽又转过头看向沈持玉,笑得一脸诡异,“娘娘这宫殿里的伽南香好闻极了,可惜冷宫里连仙蜍青鼎炉都是破的。”
说罢人便出了殿门,苏氏连连告罪,沈持玉摆了摆手由她追了出去。
“她的话娘娘莫要放在心上,草民会带她离开京城,日后怕是再不会相见了。”程御章声音中透着一股落寞。
沈持玉听出来了,说起来她们三人本该是亲人,可却落得这般结局。
“日后打算去哪儿?”
有醇而绵的味悄然袭来,恰似桂浆菊酿还添了一缕降真香。程御章袖间的手指猛然攥紧,他嘴角牵起一抹笑:“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对草民来说,除了京城何处都是好风光。”
沈持玉笑了笑:“说的有道理。”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娘娘莫要执着于往昔,错过眼前大好时光。”
他是个敏感的人,观人于细微处。尽管与她相处的时日不常,可每次都能精准地抓住她的情绪,这一次同样不例外。
从见面伊始,他就察觉到她身上一直蓬勃的那点生气散了,整个人像是随波逐流的浮萍,没有生机没有欲望。
“人各有命。”沈持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想了想问道:“程栖迟他跟你们一起走吗?”
一提到阿弟程御章就头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他不肯走,非要留在‘如意酒楼’当店小二。”
“也好,他这人没心没肺,到哪儿都一样。”她说罢,便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
程御章遂起身告退,临到离去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陷入绣幙珠帘深处,一重重锦绣堆叠,那秾艳得如桃如李的容颜也渐渐与之融为一体,显得过分厚重,又有些令人心悸的落寞。
笼在袖间的手指紧了紧,他深深将之含凝入眼底,埋入心间。
待人都退下了,沈持玉才走到桌上兽纹香炉前,她垂首嗅了嗅并未发现异常。
程柔嘉临去时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推说自己困倦需要休息,将殿内侍奉的宫人也都遣退了,只留了晴雪在旁伺候。
一炷香工夫后,一身素衣的沈持玉带着晴雪去了曾经关押程柔嘉的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