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说呀,就算考试没输给你,我也可以给你带早饭。”杜若不知是跟谁学坏了,夸张地摇着头,“还能给你加两块现捞店的猪头肉。”
临近放假,各科老师忙着在讲台上评奖试卷、布置作业。甄稚埋着头在桌兜里研究去年的高考填报志愿指南。
“杜若,如果我们高考还能保持这个水平,没准还真能在浙江的医学院继续当同学!”甄稚心情激动,这比杜若承诺给她带两周早饭更值得开心。
到了中午,另一个好消息接踵而至。全国学科竞赛的结果出来了,崭新的大红色喜报贴上了雷锋像对面的布告栏。
胡海宽的名字赫然在第一排。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已被保送到清华大学。
甄稚一只手指着喜报,一只手拽着杜若的胳膊疯狂摇晃,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也是认识清华学子的人了!大胡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肯定早就知道结果了。”杜若笑着说,“难怪今天早上,他把奥赛班的资料全搬回来……看来他以后每天都会和我们一起上课了。”
甄稚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罐可口可乐,大红色的铝罐,看着喜庆。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都趁着午休在运动场上撒欢,胡海宽的位置也是空的。甄稚把可乐放在他的书桌上,返回座位时,看见她和杜若的桌面上也各有一罐。
“你们还挺有默契的嘛。”杜若不打算喝这么冰的饮料,放回书包侧网袋,“拿回去让我妈过年做可乐鸡翅。”
2003年的除夕,她听说了岳山川在上个暑假从上海回来过,只是不巧与自己错过,于是就期盼着他过年能回北京。
然而广东的“非典”发病进入高峰,且有向多省蔓延的趋势,各个省市都在严防输入病例。
岳明心说,她担心春运客流量大,病毒容易传染,所以让岳山川还是留在上海和外公外婆一起过年。
甄家人在南鼓巷的小别院里搭了简易的饭桌。
北方的冬夜寒气砭骨,岳明心有的是办法,她买来一张很大的防风布,以小院中间的玉兰树为支撑,搭起一个蒙古包似的屋顶。桌旁再摆几盆烧得红旺的炭火,便是一间既能挡灰挡风,又能四面透气的会客厅。
连续两年的除夕夜,岳山川都缺席。甄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吃团圆饭也兴致不高。甄老爷子自骨折以来,短短半年已苍老了许多,灰白的两鬓堆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甄稚看着更觉得伤感,赶忙埋头吃饭。
饭后,一家人挤在小别院的客厅,一边嗑着瓜子看春晚,一边剥砂糖橘聊天。
“风雨彩虹,铿锵玫瑰……”电视里,田震富有个性的沙哑嗓音响起。
正在擀饺子皮的岳明心,闻声抬起头:“这歌儿不错,今年肯定火遍大街小巷。”
“是好听,歌词也好。”陈留芳本来在专心调饺子馅,说话间分了神,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完了,这下咸了。要不再多拌点儿馅、和点儿面?”
甄含璋说:“行。今晚吃不完,就各家分点儿回去,明儿早做煎饺。”
甄稚听着春晚节目发呆,不知不觉剥了好多砂糖橘,指头尖焦黄。张秋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在她眼前晃了晃,示意她一起去旁边的客卧。
这个房间现在是甄老爷子在住。除了书架上还有一半高中的教辅书,几乎看不到太多岳山川住过的痕迹。
“我们从店里给你挑了两件衣服。你试试?”赵嘉禾没察觉到她眼底的伤感,指了指床上硬纸袋。
一件豆绿色韩式宽松版面包服,袖口和下摆有松紧绳,颜色明快,款式青春。另一件马海毛和羊毛混纺的短大衣,黑白配色,简洁大方。
甄稚试探地问:“服装店生意不好,这两件是卖不出去的?”
“老妹你这个嘴,越来越毒。”张秋差点气笑了,“有没有搞错,我好歹是巴黎肄业设计师,嘉禾是《昕薇》前模特,我们俩选的品,会卖不出?”
这两天阴雨绵绵,赵嘉禾坐在床边揉着腿说:“这两件是店里卖得最好的款,我都是提前从库房拿出来放包里,不然哪有你的份儿?”
甄稚这才喜笑颜开地脱下外套,站在穿衣镜前试新衣服,暂时忘却了因为岳山川不在而泛起的伤感。
“太感人了,第一次过年不用穿得像个酒楼迎宾。”
张秋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给你的压岁钱,也是这几个月店里的分红。”
“这么厚?”甄稚连忙摆手,“我又没入原始股,也没去帮过忙。”
“这叫预支工资。等以后成了985的高材生,我还是只开这么多工钱哈。”赵嘉禾朝她挑眉,“拿着吧。记得高考完第二天就来店里上工,麻溜儿的。”
张秋在旁边拿胳膊拐子捅她:“就你精明!”
那个除夕夜,甄家人最喜欢的春晚节目是小品《激情依旧》,由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的原班人马表演。
之前这部剧火遍大江南北,南鼓巷的胡同人家无人不晓,茶余饭后时常坐在石凳、小马扎上谈论剧情。
2003年的春节在轮番重播的春晚节目、响彻不绝的烟花爆竹、扫不尽的橘皮瓜子壳里结束。
开春之后,全国的“非典”疫情却不容乐观。
三月初,北京出现第一例输入性“非典”病例,一时间人人自危,各个超市和药房的白醋、板蓝根抢断了货。
七中开始每天在校园里消杀,煮大锅药。由于传统的水银温度计测量慢、不安全,医务室还购买了额温枪,全副武装走进各班教室,全校师生每天都须测温两次。
甄稚每天最讨厌的是喝大锅药。这种药不是苦,而是臭,再加上药汤是浓浓的褐色,每次大家排着队去保温桶前接药,走廊上都响起哕声一片。
这种药,每天下午都必须灌上一杯,实在堪比受刑。甄稚怀疑,等疫情过去,自己这个保温杯要报废了。
“快给我一颗糖。”甄稚捂着嘴干呕,灵魂出窍地飘回座位。
杜若不好意思地说:“忘带了……”
这时,肖章突然在窗边大喊一声:“你们快看!高二有人得‘非典’了!”
经他大嗓门一嚎,所有人都扑到窗边去,看热闹的劲头可比看考试成绩时高涨多了。
胡海宽连人带桌椅被挤到垃圾桶旁边,只好提起书包,在教室后面站着。
“什么情况?”甄稚挤不进去只能干着急,就问他,“真有人被带去隔离了?”
胡海宽个子高,踮起脚瞄了一眼:“是有个短头发的女生,被医护人员带到救护车上去了。”
“你们知道,在我们学校如果被测出来‘非典’症状,会被送去哪里吗?”
旁边,肖章开始一脸神秘地卖关子。这话果然奏效,很快吸引来一圈同学。
“医务室?”
“错!”肖章示意大家凑近,他才压低嗓音说,“学校设置了应急隔离区——就是第一实验楼,传闻中闹鬼、被废弃的那栋楼!”
有人不相信:“不会吧?那里面都是试验台,能住人吗?”
“我昨天路过那儿了,亲眼看见所有窗户都安了防盗窗,一楼出入口也用栅栏门锁起来了。千真万确!”
甄稚本不想听,肖章故作神秘的声音却总是往耳朵里钻。
“无聊。”
下午的小插曲真假参半,高三的高强度学习却是一如既往。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甄稚拎着打满开水的暖瓶,边打呵欠边往回走。
寝室今天安静得可怕。甄稚推门进去,发现大家都在泡脚,却没有人聊天。
她扫了一圈,随口问:“莉莉呢?”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过了片刻,一个叫常新月的女生说:
“莉莉下午测出来体温异常,被拉去实验楼隔离了。”
作者的话
楚觉非
作者
01-15
小川哥马上就彻底回归啦~
第54章
隔离
甄稚听说下午被医务室拉去隔离的人是周莉莉,一时惊讶得僵在原地。她环顾四周,发现周莉莉的床具都不见了,光秃秃的床板上只剩一张棕垫。洗手台上,她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也同样消失了。看来是被打包送去了隔离点。对面床铺的圆眼镜女生叫许垚美丽,抬起湿淋淋的脚,用毛巾反复擦了几遍,趿着拖鞋去阳台倒水。“真够倒霉的……那我们被传染上,岂不是早晚的事?”阳台门虚掩着,所有人都听见了。寝室的气氛正尴尬,许垚美丽又在阳台上大叫:“是谁啊!带血的裤子不洗就堆在洗手台上,恶不恶心?”常新月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站起来说道:“美丽你别胡说,那是莉莉的裤子,今天中午突然来例假,本来说在盆里先泡着,晚上回来好洗一些,谁知道下午会发生那样的事?”常新月是寝室长,许垚美丽又是出了名的大小姐脾气,一场吵架蓄势待发。其他人不愿帮腔,把头埋得很低。甄稚回头问:“你是说,周莉莉来月经了?”“嗯……”常新月有些忸怩地说,“老师让我回来帮她收拾生活用品,可是我匆匆忙忙忘了给她拿‘那个’……怎么办?”甄稚打开自己的储物柜,翻出止疼片和一包卫生巾:“你们谁还有?能不能都拿给我?”常新月也从床尾的塑料袋里找出两包。其他室友犹豫了片刻,也纷纷支援。许垚美丽见状,拉开门从阳台回来,从储物柜拿出护手霜,顺便带出一包卫生巾。“夜用的,比你们的都长。”她一边摩擦手背涂匀护手霜,一边略带尴尬地找话聊,“要给周莉莉吗?怎么给她?”甄稚从书包里掏钥匙,拿起钥匙圈上的小电筒试了试,还有电。“当然是给她送过去。”趁着寝室还没熄灯,她提着一塑料袋的卫生巾迅速出门。走到楼梯间时,还听见许垚美丽尖着嗓子喊:“你疯了吗?”楼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学生,提着暖水瓶、小卖部买的零食慢吞吞往上走,只有甄稚是逆行的。她经过雷锋像,绕过三色堇花坛,在穿过小树林时,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救……”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她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得保密,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