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已经越来越亮了。
晨曦出现在天边。
魏拾骨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天空上的‘镇邪小印’正在慢慢地淡化。对这些人来说,夜晚已过去,危险也就消失了。
街市上早起的摊贩挑着担子吆喝着做生意,晚上入城投奔城中亲戚的附近农人,正成群结队地往城外去。
人流之中偶尔会有向名修士的身影。
他们被簇拥着,大约是去附近的村落布护印的。
村落与农田只要有了镇印守护,就可以抵御邪祟,农人也不必入城来避夜了。
那些农人身家都系在这些修士身上,自然对他们十分恭敬,一路陪着笑脸,又因为有希望了而满面喜色。
修士之中有些年纪并不大,不免有些得意了。趾高气扬。
魏拾骨坐在窗前,静静看着这生机勃勃的世界,并无悲喜。
不多一会儿,有人敲门:“主人。”
“饮露?”魏拾骨问。
“是奴在此。”
魏拾骨应了一声,叫饮露的那人推门进来。
他不敢抬头看魏拾骨,只是敛眸垂首禀报道:“奴已听从主人之令,备车在楼下。主人现在便要起程吗?”看身形难分男女,说是男人并不违和,说是瘦些的女子也不奇怪。声音更是雌雄莫辨。说话的时候微微抬头。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因实在没有任何特色太过于常见与普通,即便是有人与他对视,一转眸也难以形容他的模样。
“暂时不必。计划有变。我要在此处逗留些时候。你在我身边随侍着,暂时不必回去。”魏拾骨心不在焉地说。
“是。”饮露应道。又提及之前受命去办的事:“奴去查看时,那些少年修士的尸首都已经被治所的人与镇守修士收敛走了。那只星奎被送到治所之后,再由十名府役护送往都城方向去。但当时尚有昆仑印在,奴行走不便,不知详情。”
正要继续说,一抬头看到榻上坐禅的陶九九,猛然吓了一跳:“主人,她……她……身上怎么……”
“她救了我的命,我予她一颗舍利,有甚么值得大惊小怪。”魏拾骨不以为然。
“她救主人?”饮露震惊:“主人何需她来救。对方不过是区区星奎与刚入门的修士而已。主人与星奎纠缠,没有将他一击毙命,也不过是在探查他的记忆。又不是打不过他、怕他!”
“是啊。我何需别人来救。天下这么多人,也就只有她突发奇想来救我。说起来,不论她嘴上怎么油滑,也确实是差一点将一条小命搭进去。”魏拾骨低头玩弄手中的玉笛,说着蓦然笑,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奋不顾身向他而来,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实在难以琢磨。
“世间的故事那么多,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容易有种‘痴儿如过江之卿’的错觉。毕竟如殷灼月这样也有人痴心错付。可是呢,却另有许多人,只是看客,一生一世乃至生生世世,都不会遇到半个肯舍已为他的。譬如你,譬如我。”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认识这样的人,感觉实在很奇怪。
素来人心不可测量。而情字如鬼怪。看不见、摸不着,深藏于人心。即便是人之所言所行,亦都不能做这‘情’字存不存在的证据。
就比如当年殷灼月,他对自己夫人好,难道就是对她有情吗?他闯入内宫杀‘吉山公主’,难道就是对她没有情?
若真是这样,又怎么会有今日呢。
人也奇怪,常常言行分离,表里不一。
“我倒是想起来两句话。”魏拾骨说。
“主人想起什么话?”
“信则有,不信则无。唯心为信。”魏拾骨回头看向榻上的少女,她因颂法相护而与世隔绝,此时已淡然入定,没有任何异状,可见是心中半点杂思也没有。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得到的。
似乎被奇怪心绪所扰的只有他自己而已,她可是无比坦诚坦荡的。
“她这人真是,叫人不知道怎么待她才好。”
魏拾骨说着,微微吐了口浊气。深思了一会儿,对饮露道:“阿桃将那个叫卜介的小修士杀了,偏林玳瑁又自以为是,我不好做什么,恐怕叫人疑心。你去另找途径,将春山魏拾骨的消息传出去。”
说着叮嘱饮露:“办完了事便回来。我还有别的事差遣你。但回来后离我远些,叫你时你再出现,别总在我眼前晃。我心烦得很。”
饮露应声,起身要走,又迟疑,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主人,她不会是故意的吧?”
魏拾骨笑起来:“她行事本来就没个定数,东一下西一下的。有时候脑子还没想过来,手上的就已经胡乱办了。可也不至于有那么深的心肝。”
饮露躬身:“是。”匆匆而去。
魏拾骨坐在窗前,双手托腮看着榻上坐禅的陶九九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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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二楼上房的客人,一呆就是一个多月。
客舍的老板高兴得不行,一是人家出手大方,二是从不找事十分省心。
伙计私下议论这位是什么来历。
“怕不是国宗哪位尊上吧,有花不完的金珠,又修为了得。”
又有人说:“如果是国宗,那之前那群腰挂羽毛的大人们就该认得他。怎么会差点在楼里打起来呢。”
“可要不是国宗出身,总不能是自学成才。”修道又不是扮家家酒,没有师父是不能行的。再说私自进行修习,是犯律要入罪的。
“那位女大人走了之后,也没叫人来抓他呀。”
“我看想必是哪位久不出世的大尊上,带着爱徒出门玩来了。一开始那些小大人没认出他来才有摩擦。后来认出来了。便又同行而归。”
大家纷纷应声:“对对对,这不,因为爱徒受伤需养一养,所以滞留在这里嘛。”
“不是婢女吗?”
“那是玩笑!一定是道侣。那里有那么爱顶撞人的婢女。”
“行了行了。”老板看到上房门打开,一袭浅衫身影出现,立刻驱散他们:“成日躲懒。”
伙计们散了,又在大堂里忙活起来。
魏拾骨下楼来,坐在窗边饮茶。外面雨淅淅沥沥地下。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弄着茶盏。虽然只是慵懒地随便坐着,却也如鹤立鸡群,格外醒目。
老板过去寒暄,他也耐烦应承几句。
老板便话多起来:“那位小娘子可好些了吗?若要什么,尊驾只管与我们说。我们不怕麻烦的。”
“好些。”
老板又说:“尊驾这么样不假手于人地精心看护,可真是令人感叹。但到底是血肉之躯,我瞧着,尊驾这几日都瘦了,怎么却不向本城镇守大人求助呢?”毕竟都是修士。
“他如今忙得四脚朝天,顾不上别的。”魏拾骨笑容很淡:“等他忙完了,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的。”
老板听着他这话有什么别的意味,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不过这些日子镇守修士确实忙。
自天上有了异动之后,昆仑印没用了,全城都只靠着镇守修士的镇邪小印在撑。最近一个多月,镇守成日在城里城外忙活。并向附近征用劳力,在城中心大兴土木。忙得不可开交。
“但就这一两日吧。”老板伸头从窗户向外张望,远远便能看到城中心有一座快要完工的高塔:“听说别的地方都在建这种塔,尊驾知道这是什么吗?”
“总归是用来顶替昆仑印驱邪镇祟的好东西。”魏拾骨说。
老板感叹:“自昆仑印没了之后,各地异事频发不得安宁,大家都在盼望早日完工。”说着感叹了几句,往日太平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后,便告退转身去忙自己的。
魏拾骨坐了一下,正要起身回楼,突然天空闪电不止。足足有六道那么多。
他皱眉,抬眸看了一眼楼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外头去。
街上细雨纷纷。
他走出了一条街,又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百米,驻步之后若有所思。扭头看向城中心塔的方向,拈指算了算,调头往正西方去。
走到城墙处,便见到地上的血水。顺着血水在窄巷中转了几个弯,便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拼命撕咬被自己压在身下人。对方喉咙已被咬得只剩下一缕皮肉相连,眼睛瞪大表情惊骇,身边掉了个竹筐,地上一地的果子。
黑色的人影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猛然停下动作,扭头看来。那张血淋淋的脸上五官模糊。
魏拾骨皱眉看它,先是厌恶,随后表情有些意外:“咦?”
沉吟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冷笑伸手便向对方抓去:“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