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发生的一切,不可复制。
他不会再有那样落魄的时候,世上也不会再有一个她。
戚不病这样想着,突然回过神,发现院中的声音什么时候停了。
他面无表情,将鞋子脱下来,无声无息地进院去。
借着月光可以看见,对着这边的回廊上,有一条长长的案几,上面摆得满满的,一大堆已经重新系在一起竹简,但案上的烛台已经灭了。
哪怕是文先生来了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只会以为,是因为蜡烛不小心灭了,原本应该坐在这里系竹简的人,才会离开的。
至于干什么去了,也显而易见。自然是去找火折子。
可她到底去了哪儿,又要做什么?
戚不病迈步走上台阶,步入回廊之后,便径直向内舍去。
大文先生的牌位被放在院子最里头最僻静的屋子里。
戚不病去过几回,是去帮着文先生打扫。
在回廊转过三个弯时,他隐约似乎听到有什么声音,像是有东西摔了,但只有一声,等再认真去听的时候,夜色又一片宁静了。
他加快了步伐。
身材清瘦的少年,面无表情在夜色下的回廊急步而行,大袍衣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不止,仿若繁花盛放。
行至一处屋舍外,他猛然止步。
祭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中勉强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倒在地上,而一个身影俯身不知道在做什么。
许久,那身影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微微松了口气,立刻就将手里的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门缝虽小,但门外的戚不病看得清楚。自然也知道那是谁。
他心跳得太快,驻步站了好久,才举步向那边去。
从门口漏出来的光,洒在他身上,也照在了他的脸。
他一把推开了门。
眼前豁然开朗。
牌位倒在地上,酒菜被掀翻,那个曾站在三楼上的来客则倒在地上,胸口被挖得稀烂。
坐在死者身前的正是凶手,此时猛然回首向他看来。
那不是陶九九又是谁。
她身上全是血,不知道吃过什么,新鲜的血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面目或许是有些狰狞,但戚不病,却心里一松。
她吃的一定是心丹。
于是让他突然想起,最开始陶九九说的话。
她当时说不结丹会死,不是开玩笑的。
其实她并没有把他当成外人。而是在一早,就把自己的危机告诉了他。
只是他过于愚钝。不能体会。她才一个人挺而走险。因为她以为,世上没有人会帮她。
“你快去整理干净。文先生快要起夜了。”他收回落在狰狞伤口上的目光,看向怔怔看着自己的少女。
他面前的少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来走了几步,但又犹豫,停下来回头看他,想说什么,可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表情镇定,催促:“有什么话之后再说。现在快去,不然来不及了。这里不用管。我会处理的。”
陶九九虽然迟疑,但确实没有时间婆婆妈妈。调头快步就走。
戚不病站在血泊中,垂眸看着喝得烂醉被挖了心丹都没有知觉的‘客人’。
人还没有死,胸膛起伏。陶九九在驿所的时候一刀砍下去,雷厉风行,可在这里下手却不够有力。
这位‘客人’,也是可笑。公学府内,一向有护颂。为防止学子学习颂法时出事,所有颂法一律在公学府地界内不能生效。可以说是颂法禁地。这位客人明知道是这样,却还这么大胆,喝得完全失去意识。想来这种人,活着也难成什么大器。
黑甲张恒?
他隐约记得,陶九九有讲过原氏公子死时,就是这个张恒所迫害。后来她死,似乎也与这个人有关。
戚不病伸手抱住这个人的头,审视着这张脸,就是这个人?
他长得很普通。看不出来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听文先生之前说话,他在修行上也是难成大器的庸才。
现在胸口这么大的伤,却仍然醉死得没有任何知觉,口中甚至还在喃喃自语,嘻嘻低笑。
戚不病注视自己手中这颗头许久,随后敏捷地用力一拧。干脆利落地‘咔嚓’一声。那人便如死鱼一样,胸膛不再起伏,完全安静下来。
他吐了口浊气站起来,厌恶地看看被血染脏的衣角。
不论是企图侵占他家财的‘远房亲戚’,还是这个难成大事的‘客人’,怎么都这样呢?连死也不肯死得少给人添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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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贾宝贝听到陶九九说她挖吃心丹,整个人是崩溃的:“你吃什么了?”
“人的心丹!”
“什么的心什么?”
“人的心丹!”
“什么的什么丹?”
“草拟吗??”陶九九站在井边,从桶里舀水出来洗毛。
贾宝贝深呼吸:“你真的要活活气死我。三千世界唯一通则确实就是心丹。只是各世界的心丹形态各异而已。但你怎么能随便就把人心丹剖出来吃了,这是要生业障的。你没上过学啊?历史课上怎么讲的?当年太渊君登仙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丢丢的业障,多遭了十二道雷。魔君为什么成魔?还不是因为业障似海不可化除!”
“对,你说得真对。不吃当然就不会生业障了,人都死了,从哪儿生?好了好了,你别烦我了。一天天的。”陶九九那一大块沾了血的毛,怎么也洗不干净,血水还顺着毛晕得到处都是湿的,弄得心情很差:“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刚好自己送上门,又偏这么天时地利。”
“我脑壳疼。”贾宝贝捂头。
“我早就说过了,迟早杀了他。他自己不当一回事。”
“他不是羽翼卫吗?他到浮畈的公学府就只是为了祭奠先师?”
“我不知道。”
“你!你这个狗东西,你不问吗?”
“我进去他都喝傻了,躺在那儿,什么桌子啊菜啊,掀得满地都是。我问了他也回答不了啊。再说了,我就是奔杀他去的,他为什么在这儿有什么关系。”
“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那不问更好。”
“哈?”
“免得动摇我的决心。”陶九九烦死了:“反正天塌下来,这人也要杀。丹也要吃。”化丹还需要时间,不吃这个就没机会了。这不只干系到她自己,还有贾宝贝,还有其它的人呢。
“你……”贾宝贝正要继续说什么。
突然他那边似乎有人打断了他:“贾委员,会要开始了。”
他胡乱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听上去冷肃。
打发走人,回头便匆匆对陶九九说:“妖族和鬼族打起来了,今天是调解会。我得马上过去。我告诉你,你要化丹为己用,是很麻烦的。你现在又完全不懂那边的术法只能硬抗。可要小心点。万一不行,你就喊我。”
“我喊你有什么用啊?”陶九九直接无语。
“总之,你就喊我。”贾宝贝骂了一句:“玛的真是被你烦死了。你脑子什么东西做的?”
“随你呀,长了个狗脑袋。”
通话结束。
陶九九站在井边,看看自己这下巴到胸前的血毛。正要继续洗,就感觉腹中什么着了火似的,灼得内腑焦疼,大约是那颗心丹吧。
一时之间,痛得僵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来,眼看时间已经过去不少了,暗骂了一句,也不能管疼不疼了,挣扎着把井边的血水冲干净,不管身上怎么样,扭头便向前面去。
顶着腹疼回到廊下就耗费了她全部力气。颓然在堆满书简的案几前坐下,休息了好半天,眼前的天旋地转才好些。
喘上气来之后,她用颤抖的手,将灭掉的烛台点燃。
深呼吸之后,伸手撩翻了烛台,看着火啊油啊洒在案几上,并着竹简纸册一哄而燃,闭着眼睛躺上去。
火苗呼啦一下就烧着了她前胸和胸上的毛,但衣裳因为着水湿了,更不容易些。等她咬牙感觉差不多了,可以站起来假装挣扎弄出些痕迹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压根就站不起来了。火见风就涨,引燃了回廊下的珠帘与垂幔。
但她到并不慌张,这里离文先生的卧室不远,老人家眠浅,这么大的火,不要一会儿就能注意到。
其实这样也好,左右全烧一烧,连血衣也烧得干干净净更好。
哪怕烧得太重了,这世道只要有钱,小小烧伤还不是很好治的吗?
就是真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