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周围的人闻言,纷纷侧目。很快便有几位学子围拢过来,与齐彻攀谈。
齐彻应对自如,既不显得桀骜,又不失风度,偶尔还引经据典,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环佩声响。
众人纷纷噤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侍女簇拥着一位白衣女子款款而来。那女子虽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冷清如霜的眸子,发间仅插了一支白玉簪,素雅至极,却衬得通身的气度愈发的高贵。
步履轻盈间,腰间的环佩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宛如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
“公主殿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报响起,书院院长连忙上前行礼,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地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齐彻在看清女子的装扮后,霎时间瞳孔一缩!
果真如此,昨日在县衙对面二楼的女子,正是这位嫡公主。
一时间,齐彻的心跳有些加速,浑身血液也如同被唤醒了一般,叫喧着,流淌着。
“诸位请起。”公主声音清润,如同珠玉落盘,“今日以文会友,大家不必拘礼。”
院长恭敬道:“殿下雅量,老朽斗胆,今日,不妨就以‘春水’为题,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之雅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公主’微微颔首,在首位落座。
侍女们立刻在蜿蜒的溪流旁摆好席位,将盛满美酒的羽觞放入水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齐彻被安排在靠近溪流的转弯处。
这可是个绝佳的位置,羽觞极易在此处停留。
他唇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看来,老天都在帮他。
“第一轮,请诸位即兴赋诗。”院长宣布道,“羽觞停于谁面前,便由谁先行吟诵。”
溪水潺潺,羽觞悠悠随波轻转。
最终,先是停留在一位青衫学子的面前。他接住酒盏,起身拱手道:“学生献丑了。”
那学子沉吟片刻,便朗声吟诵:
“春水初生绿满溪,落花随浪过桥西。
东风不解骚人意,乱送残红作雪飞。”
这诗遣词清丽,“绿满溪”与“作雪飞”倒有几分画面感,可惜格局太小,通篇困在落花流水的愁绪里,全无半点经世之志。若放在县学月考,倒能得个“文辞秀雅”的评语,可在这白鹿书院的诗会上,就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很快,众人抚掌。“公主“微微颔首,示意赐酒。
紧接着,羽觞停留在方才和齐彻谈论的那位中年文士面前。
他站起身,捋着胡须笑道:“那老夫也来凑个趣——”
“曲水回环绕碧苔,流觞何必待蓬莱。
闲来且共春风醉,莫问明朝花几开。”
话音刚落,满堂喝彩。
此诗起笔便有开阔之意,“曲水回环”破了寻常春水的柔媚,“何必待蓬莱”更见洒脱襟怀。比之先前的伤春之作,多了份历经世事的通透。
上首,‘公主’执扇的指尖微微一顿,紧接着便道:“赐酒!”
立刻有侍女捧着鎏金的酒壶上前,那文士受宠若惊,连连作揖。
齐彻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他注意到公主赏赐时,特意多看了那文士一眼。想来这位嫡公主殿下,更为欣赏洒脱超逸的文风。
很快,羽觞继续漂流,这次停留在一位年轻的举子面前。
那人紧张的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道;
“春、春水……”
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诗都做不出来。
“那个……流过……”
众人忍俊不禁,‘公主’则以扇掩唇,美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终于,羽觞在溪流转弯处打了个旋,稳稳的停在了齐彻面前——
第22章 本宫素来爱才,今日得遇知音,不可不赏
众人的目光很快朝着齐彻焦聚。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今科状元,今日又会作出一首怎样的诗来。
这时,只见齐彻从容的起身,执起酒盏,却不着急饮下,反而望向溪水沉吟道:“这春水蜿蜒,倒让在下想起一个典故——”
忽然,他抬手将杯中的酒倒入溪流中,在众人惊呼声中,朗声道:“昔年屈子投汨罗,以诗魂祭沧浪。今日斗胆效古贤,以酒祭才,以才祭春。”
很快,溪水载着酒香,很快流过公主所在的案前。
她面纱微动,似在细嗅。
院长有些不悦,出声道:“齐状元,你这……”
“且慢!”
‘公主’突然出声,抬手打断,声音似带着几分玩味:“酒祭才情?那你的才情何在?”
齐彻含笑,不慌不忙拾起溪边落花,蘸着未干的酒液在石板上题诗:
“曲水本无情,因诗起浪纹。
明朝化春雨,偷润牡丹根。”
众人哗然。
这诗看似是在咏春,可后面的‘牡丹’二字,实则在暗指公主。
而且这“偷润”二字也暗藏锋芒,既显得谦逊,又透露出攀附之意,不过是借“春雨”之名,行“近贵”之实,比先前几首更合这诗会的暗流涌动。
果然,众人瞧见,公主眼睛微微眯起,“有意思!”
“来人,赐酒!”
紧接着,又到羽觞漂流的时候。可这一次,令人意外的是,羽觞竟再次停留在齐彻面前。
齐彻见状,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看来,天意如此!”
他浅笑着执起酒盏,突然看向‘公主’身后的侍卫,朗声道:
“在下愿改规则,请公主任抛出一物,即兴作诗。”
‘公主’的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一扫,很快摘下侍卫手中的刀穗,朝着空中抛去。
“以此为题。”
很快,齐彻接住公主抛过来的穗子,略作沉吟,便开口吟道:
“十年磨剑影,一穗系忠魂。
不护黄金殿,偏怜野草根。”
——全场死寂,真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齐彻,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一般。
这首诗,分明是在暗讽公主微服民间之事!
这状元郎到底是无知,还是无畏?
就在全场噤若寒蝉之际,‘公主’执扇的素手忽然微微一顿。面纱下传来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齐状元这首诗,倒是点醒了本宫。”
她缓缓起身,“不护黄金殿,偏怜野草根,说的不错,本宫此番微服出巡,确实疏忽了宫中事物。”
众人大惊!
没想到,公主竟会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
“来人。”
‘公主’突然抬手,吩咐下人:“将前日进贡的龙井取来。”
很快,侍女奉上茶罐,只见她亲自捻起一撮茶叶放入盏中,“这‘野茶’虽非名品,却胜在天然,本宫赐予齐大人,以谢谏言之功。”
话落,满座哗然!
公主这分明是,将诗中的‘野草根’的讽刺,化作了嘉奖!
齐彻心神巨震,双手恭敬的接过茶盏。
“殿下虚怀若谷,微臣惭愧。”他深深一辑,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公主’轻轻摆手,示意诗会继续。
接下来,羽觞又陆陆续续的转了几次,几位学子相继起身作诗,吟诵。或咏春水之柔美,或叹光阴之易逝。虽然不缺乏佳句,但在齐彻那首暗含锋芒的诗句对比之下,这些诗总显得循规蹈矩,失了灵气。
终于,当最后一位学子吟诵一首四平八稳的咏春诗后,‘公主’忽然开口道:“今日诗会,让本宫甚为欣喜。”
她声音清冷,却仿佛多了几分温度,“特别是齐状元的诗,更是令本宫感触良多。”
此言一出,在坐的几个世家子弟皆脸色一变,暗自打量着齐彻。
只见公主素手轻抬,示意侍女上前:“本宫素来爱才,今日得遇知音,不可不赏。”
伺候在一旁的侍女会意,捧着一个锦盒走到齐彻面前。盒子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装帧古朴的《楚辞集注》。
“听闻齐爱卿精研楚辞,此乃前朝大儒手批孤本,现赠予爱卿,望尔不负才学。”
齐彻听闻,心头狂跳不止。
这礼物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深意。
《楚辞》乃是忠君之典,公主此举,分明是暗示他已有入幕之宾的资格!
更何况,公主还打听过自己的喜好,知晓他精研楚辞!
齐彻恭敬的接过锦盒,叩首谢恩。
“微臣,谢公主赏赐,愿公主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起来吧。”公主似无意般的补充道:“三日后,本宫会在别苑举办琴会,齐爱卿若有闲暇,可前来一聚。”
这句话,令齐彻心潮澎湃。
公主这分明是私下邀请。他听宋祥说,这场琴会,公主只邀请了十个人参加,其中不乏有青年学子,也有世家子弟。据小道消息,说公主有意在这十个人当中,选择一人做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