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虚弱却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云铮,把剑放下。”
众人回头,只见谢云祁披着黑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被两名侍卫搀扶着站在月光下。
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的锁住楚青鸾:
“殿下受惊了。”
楚青鸾没说话,微凉的目光昭示着她的心情并不美妙。
同时她也异常的震惊,谢云祁受伤颇重,竟这么快就醒了过来。
谢云祁见状,心下一沉,随即偏头,对着谢云铮吩咐道:“云铮,跪下!”
谢云铮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大哥!她——”
“跪下!”谢云祁突然厉呵,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但眼神依旧冰冷十足。
他抬手制止想要上前搀扶的侍卫,一步一步走到谢云铮面前,“对公主拔剑,你是想让整个谢家都为你陪葬吗?”
院外,闻声赶来的老太君和谢柔,以及谢夫人等人见状,纷纷顿住脚步。
谢柔正准备上前替谢云铮说话,却被老太君一把给拽了回来。
“祖母?”
谢柔不解。
“先看看!”老太君沉声吩咐道。
院内,谢云铮突然脸色变得煞白,拳头不甘的握紧,又松开,然后再握紧。
最终,碍于谢云祁的威压,他‘噗通’一声跪地,手中的长剑也‘哐当’一声落地。
谢云祁冷冷的扫过在场所有侍卫:“二公子以下犯上,杖三十,关入祠堂思过。”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今日在场所有人,若让本相听到半句不该传的话,诛三族!”
侍卫们纷纷噤若寒蝉,连忙押着还在呆滞中的谢云铮退下。
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谢云祁和楚青鸾二人。
半晌,谢云祁闷咳了一声,“不知对于这个处罚,公主可还满意?”
楚青鸾冷眼旁观,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谢相的戏,演够了吗?”
谢云祁抬眸,目光幽幽的看着她:“殿下觉得,臣是在演戏?”
楚青鸾移开目光,“不然呢?本宫仔细想了想,在这京城之中,最不希望本宫回宫的,除了太子,不做他想,而谢家向来与太子同气连枝,若是谢相为了嫁祸本宫,引发朝臣对本宫的不满,而不惜自导自演,上演一出苦肉计,也犹未可知,不是吗?”
此时,夜风吹过庭院,吹起二人的衣袂,楚青鸾冷冷的注视着他,声音如霜:
“谢相的这出苦肉计,演的很精彩。只是不知道——若本宫今日真的一走了之,谢相这伤,岂不是白受了?”
谢云祁低笑一声,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胸腔渗血的绷带。
抬眼时,眼中竟带着令人心惊的暗色:
“殿下既认定臣是苦肉计,那不妨猜猜看,臣下一步要做什么?”
楚青鸾眯起眼睛,“无非是想要利用舆论,逼本宫处置裴将军,好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错了——”谢云祁忽然逼近一步,目光紧紧的锁住她,瞳孔深邃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臣只是想看看,殿下究竟会不会对臣心软……又会心软到什么程度……”
他俯身在楚青鸾的耳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处,嗓音似带着蛊惑。
楚青鸾震惊之余,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却突然被他一把扣住腰肢,两人的距离不过半寸——
楚青鸾能清晰的看见他的眼底,正倒映着自己错愕的双眸。
他眼尾的那颗浅痣,此时也如同活了一般,随着他病态的笑意微微上扬,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妖异的颜色。
下一秒,楚青鸾眼中寒光乍现,手腕一翻,三根银针已经抵在谢云祁的心口:“谢云祁,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谁知他闻言竟笑得更加愉悦,甚至主动执起楚青鸾的手,将银针顶到他咽喉处的位置,“求之不得。”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殿下不妨试试看,这一针下去……”他喘息着将手往自己的颈间按,“明早御史台的折子会不会堆满陛下的御案,说公主戕害忠良……刺杀朝廷重臣!”
“您猜,陛下会如何保您?”
楚青鸾瞳孔骤缩。
她自己怎么样都不要紧,可父皇……
谢云祁却已经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你看,殿下你犹豫了!”
“您心里也清楚,若臣真要设局,绝不会用这么拙劣的苦肉计。”
夜风吹拂着,带起一阵阵血腥气,逐渐弥漫在两人之间。
楚青鸾僵在原地,看着手里先前那根银针还扎在他的脖子上,她终于乱了呼吸。
“谢云祁!你疯了吗?”
谢云祁经过这番折腾,早就体力不支,跌坐在台阶上。
他仰着头看她,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臣早就……疯了!”
得知她在江南失踪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外人只知道裴渊在清水县寻了她五个日夜,却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也去江南,掘地三尺,踏遍了清水县的每一寸土地。
可终究没能将她找回来。
从那个时候起,他压抑了多年的心思最终冲破土壤,叫他明白了,什么叫情难自控。
原来从一开始,他是公主,他是太傅的时候,他就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她。
或许是她从小就尤为出色,亦或许是他欣赏她的聪慧和心性。让他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强者往往是孤独的,可有一天,他的世界闯入了另一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另一个强者,两人朝夕相处,产生了爱情的火花也实属正常。
可谢云祁自小就知道,自己会是谢家将来的继承人,要遵守祖训,历代谢家都是以制衡皇权为己任。
谢氏祖训:宁扶昏君,不立女帝!
这让谢云祁一度陷入了痛苦和挣扎。
他开始躲避楚青鸾,不再见她,面对楚青鸾课业上的请教,他也都让别的夫子代为转告。
可越是如此,心底的那份执念就如同生了根,发了芽,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谢云祁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嘶哑。
“殿下知道吗?清水县下过一场大雨,臣跪在泥土里,翻遍了每一具尸体……”
他手指微微发颤,摩挲着小尾指那处旧伤;“就怕找到的是您。”
楚青鸾心头巨震!
她从没想过,当年在江南,除了裴渊,竟还有人在找她?
“后来,臣听说你嫁给了齐彻。”他忽然捂住胸口,声音透着无尽的破碎:“臣这里疼得……恨不得将它挖出来。”
“你——”
楚青鸾震惊的后退,却突然被他抓捉住手掌,按在他那染血的胸口。
“殿下可知?何为锥心之痛?”
楚青鸾听闻,瞳孔骤然缩紧。
这个疯子!他该不会……
第43章 如今既然你回来了,就别再想逃了
谢云祁的手指深深的掐进自己胸前的伤口,鲜血顿时顺着指缝蜿蜒而出。
可他的脸上却笑得愈发温柔,“那时候,臣跪在祠堂里,听着父亲说,谢家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忽然抓起楚青鸾的手,带着她摸到自己锁骨下方一道狞狰的伤疤;“这是家法留下的,三十七鞭,每一鞭都在提醒臣……要么忍!要么……死!”
月光下,他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可臣不愿意就这么死,所以,臣开始学着做一条毒蛇。
蛰伏,等待,慢慢把毒牙扎进每个阻碍者的咽喉——”
楚青鸾忽然浑身一僵,脑子里不可抑制的想起一件往事。
一年前,据闻老相国,也就是谢云祁的父亲谢中鹤,突然在一场宴席上得了马上风,从此以后半身不遂,口不能言,到现在还生活不能自理,养在了后花园里。
难不成——
“你疯了!”楚青鸾想到这个可能,猛地一把推开他,眼底满是不解和震惊!
谢云祁被推倒在地,胸口剧烈的起伏,可他的眼底却在燃烧着一种叫做疯狂的情绪。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让谢家上下再没人敢对我说一个‘不’字,可楚青鸾,你却还没等到我去江南,竟自己和离回来了。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如此?”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堪称病态的笑容;“你知道吗?听说你休夫的消息那日,我亲手摘了太子的半副仪仗,并主动请缨,要在城外迎接你回京。”
“如今既然你回来了,就别再想逃了。”
他眼底的疯狂太过炽热,几乎要把人灼伤。
楚青鸾震惊的无以复加。
印象里,谢云祁一直都是克己复礼,温润端庄的,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举手投足也尽显贵族风范。被世人誉为‘温润如玉,国之栋梁’。是京中世家弟子人人效仿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