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她不需要在他们面前有丝毫伪饰的人。
邱方也好，冯思淼也好，或者埃里克，都远远不足以令她卸下心防。在他们面前，她是含糊的，美妙的，千百个体面的都市丽人之一。
但面对邱方的要求，似乎也没理由拒绝，她低头默默思索片刻，对邱方说：好，但家里很乱，不要嫌弃。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盯着邱方，竟令他有些无措：“真是孩子气。”
这五个字，令薇薇安心中暗动一下。
从来没人说过她“孩子气”，她向来总是成熟得体无可挑剔的那一个，极少任性。在家里，是父母懂事又有出息的女儿。在公司，是听话能干又肯努力的员工。在外面，是冯思淼身边那个柔和又伶俐的朋友。
少有人将她当成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子看待。
后来薇薇安回忆起，这大约是她与邱方假戏真做的这段情里，最接近真情流露的那一刻。
但她并不能一味地“真”下去。
“那下一次好不好？给我点时间打扫。最近总出差，家里像狗窝一样乱。”
邱方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
其实他也是随口一说罢了。
*
那边厢，Yoyo见他热情稍减，担心这条大鱼跑掉，需要不时管理鱼塘，于是难得主动发信息给他：“邱总，我这周末去香港，不知你在不在，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呀。”
邱方瞬间如打鸡血般，立即让秘书订好机票。
薇薇安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打理屋子，请钟点工来做了深度清洁，还专门去趟宜家采购小玩意儿，甚至专门买来新出的花卉主题四件套。她并不是邋遢的人，可家中总有些卫生死角长久未打理，要彻底清理干净，并不是容易的事。
但最终她做到了。地板角落都纤尘不染，新买的香水喷掉半瓶，仿佛刚挤出汁液的绿橘子味，悠悠充满整个屋子。
房子是旧的，没办法改变，可至少要做个陋室明娟。
第12章 。公寓房子
邱方虽然事多，却不健忘。下一次见面，他便要求在薇薇安家中。
那一刹的心中一动过去，薇薇安对此事已并无热情。她只是在买菜软件上买了点三文鱼，稍微煎一煎，再做一道西班牙油煎虾，准备了白葡萄酒。邱方什么都吃过见过，她并没有打算用厨艺惊艳他。
邱方抵达，薇薇安下楼接他。这种老小区，如果不是有人去接，曲曲折折的路是不好找的。带他出电梯，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黝黝的。坏得倒恰是时候——这栋楼电梯间还算光亮体面，可楼道里四处拉扯的电线和存有污渍的墙面，实在有碍观瞻。
让邱方坐下，电视上正投影演到一半的《恋爱假期》，卡梅隆迪亚兹和凯特温斯莱特双女主，讲的是两个女性为了度假交换房子从而各自收获爱情的故事。典型的小妞电影，画面养眼，配乐悠扬，搭配以3000K色温黄色灯光，有种格外的温馨。
邱方和她都十分自然，仿佛这温馨场景已无数次发生，可感觉始终怪异，因为他们两人关系远未亲密到如此程度。
场景与关系并不匹配，难免令人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但邱方是无所谓的，他只不过是随口说说，随便看看。等到煎三文鱼配西兰花上桌，他才有点失望。这种装模做样的白人饭他平时吃太多了，他原本以为会吃到家常的红烧肉之类。
邱方如今绝口不提的是苏北农村出身，他早给父母在上海买了房子，雇了保姆。至于妻子孩子，早已以美国人自居，孩子更是连中文都不肯开口讲的，最多愿意承认自己是上海人。
外表可以洗白，穿上意大利定制西服或英国手工皮鞋，可人的口味到底是难改的。平时商务宴请，红烧肉这种低价菜不会出现。而日常工作餐，女助理负责变着法儿给他安排健康餐食，都是蔬菜沙拉加一点淡而无味的白肉。为了中年人血压血脂健康，没多少机会吃到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这破三文鱼有什么好吃的，平时都吃吐了。
表面上，他还是做惊喜状：“没想到，你还会自己烧饭。”
“总不能点外卖吃。”
“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肯烧饭的不多了。”
邱方有意这样说，仿佛薇薇安还十分年轻。他一直觉得这招十分好用，大概没有哪个女性不喜欢人家夸她年纪小。
“你这房子大概多大？”他环顾四周，没话找话。
“也就70来平。”
邱方并不是没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不过苦日子是什么滋味他如今早忘记了。他不知道住70平米小房子的感觉，如同早不记得坐经济舱什么滋味。他在公司常出言训斥下属过于娇气，出差多了点，熬夜多了点，就连连叫苦，全不如自己当年吃苦耐劳，方才成就大业。
下属只能偷偷翻白眼：您老人家出差可是一路躺平，当然时刻精神抖擞。哪里知道我们赶早班机窝在逼仄座位上，还要打开电脑敲PPT的滋味。
*
“怎么不吃？味道不好么？”
邱方心中莫名其妙涌起一点柔情，在他铁石心肠的中年生涯中，这是许久没有过的心绪。尽管房子打理得尚算温馨，可他看入眼只觉得无奈局促，天花板传来孩童跑动的咚咚震动，令薇薇安辛苦营造出的这方温馨天地，显得有点可怜兮兮。
“Vivian，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一个女孩子住，还是要安全点的社区，刚才走进来那条路那么黑。我让小贾帮你在公司附近另租一套吧。”
“啊？不用不用，其实住这儿挺方便的。”薇薇安十分意外。她原本不过是想给邱方一点家常温暖的错觉，在蜗居中吃一顿亲手做的饭，总比在冷冰冰的餐厅更加亲密。
“你就不要推脱了，办妥后我让小贾联系你。”
等邱方出了小区，司机早已提前等在那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很多。他有点后悔了。
在高级社区租个开间，或一室一厅小公寓，一个月一万来块钱，对他来说丝毫不算什么。可为薇薇安做这件事，他不确定十分值得。
邱方毕竟是干金融的，凡事第一要讲投资回报率。薇薇安对他来说，并没有多么特别。不像Yoyo那样，是巨大的刺激和战胜其他雄性的虚荣。要论感情，自然又比不过已共同生活有了孩子的情人。
唉算了算了，也没多少钱。邱方摇摇头，上了车。
*
邱方言而有信，一周后便让助理小贾联系薇薇安。租房子这种琐碎的事，他自然无需亲自操心。小贾早已熟门熟路，在国贸附近租下一室一厅，租期一年。
小贾跟她联系时，薇薇安略感局促。倒是小贾不卑不亢，坦荡大方。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帮邱方处理此类事宜。从邱方给的预算也听得出，薇薇安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所以小贾也没去租太贵的，反正租约就一年，中途要是出问题，损失有限。
薇薇安尽量不去琢磨这件事背后的意义，搬家诸多琐事，也恰好令她无暇内耗与自我质问。用了一整个周末，请了两个钟点工帮忙，将自己房子收拾出来，私人物品打包，再将房子在熟识中介处挂牌出租。
她这套房子虽不大，但在附近社区里算是难得的精装修，价格又合理，不消两天便租了出去。一进一出，居住环境大为改善，租金也可抵掉她一半房贷。
忙完一切，已是一周之后。彻底搬过来那天，她慢慢将衣服分门别类纳入衣柜，就花了数个小时。第一次坐在抬头即可见CBD夜景的落地窗前，正是由日转夜的时候，空气中渗出一种包裹一切的幽蓝。
她极少在这个时候凝望这片天空，因为往往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敲敲敲。
她知道这有些可笑。但面对眼前展开的璀灿如水晶灯的夜景，胸中还是涌起了一种奇怪的豪情。
《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男主角迷上一名已婚女子，苦苦求爱。那女子说：“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
男人答：“可是我住不惯公寓房子。我要住单幢的。”
在邱方这里，薇薇安大概住不到单幢的。她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她不过偶尔也会想做一个住着高级公寓，上班时间坐在咖啡馆，穿着Lululemon而无所事事的神秘女人。
第13章 。庞氏骗局
薇薇安面对着CBD夜景那份豪情，事后想来，颇为好笑。她误以为自己突破心魔，与邱方关系进入新阶段，而那时邱方正带着Yoyo在大溪地度假。
薇薇安虽然年纪不小，但在拿捏男人这件事上，完全是个小学生。刚22岁的Yoyo则是博士水平。
此前，邱方多次邀约Yoyo去日本，都被她笑嘻嘻软绵绵但毫无商量余地t挡回去。原因无他，日本这地方对Yoyo来说也太普通了。
自然，去日本也可玩得奢华，住一晚三万人民币的酒店，吃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的餐厅。可对Yoyo这样的女孩来说，吃到的米其林餐厅，住到的豪华酒店，不能仅仅是片刻即逝的享受，而更应成为投入再生产的有效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