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挤出笑脸。咖啡机噪音会比较大，为避免打搅杨子琪排演，她从冰箱取出一听冰凉的苏打水，带着被硬塞到手里那盒粉色马卡龙，静静离开。
同样冰凉沁骨的，还有她的心情。别人手下的分析师包揽脏活累活，甚至每天主动买咖啡订餐拿快递，她这位却可以把工作都甩给她，最后连汇报项目那点光鲜都要夺去。
可恶。
马卡龙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食物。看着桌子上那盒碍眼的粉色饼干，她不无恶毒地联想。其实杨子琪本人也像它一样，漂亮，甜蜜，但没什么吃头，甚至是空心的。
*
大老板张若林日程太紧，立项会一推再推，才安排下来。会议一切正常，尽管杨子琪的汇报磕磕绊绊，换个人早被打断了，但与会者均予以巨大宽容，耐心听完。
杨子琪打磕巴时，总下意识望向薇薇安，她则给予鼓励的笑。实在卡住了，她也及时补充几句。
事已至此，至少要显得风度好，毕竟项目经理那一栏还写着她的名字。
“公司（‘三川’）此前还没有向财务投资人开放融资，本轮融资，我们有机会以18倍PE倍数（对应约6倍EBITDA倍数，团队部分略有溢价）投资于该项目，小组计划尽快签署TermSheet，获得独家推进交易的机会，争取一个月内完成尽调并签署SPA，并尽快完成交割。”
杨子琪照章读完，最后莞尔一笑：“谢谢大家的聆听。”
薇薇安用力抿抿嘴才没笑出来。“聆听”可不是这么用的。
合伙人们开始提问，薇薇安打起精神应对。毕竟，照本宣科的部分可以彩排背诵，但现场提问只能靠自己随机应变。
顶头上司贾岚率先发言，先是表扬新人勇挑项目重担，“子琪的努力和才华是一股新风”，然后开始提问。
不难听出，贾岚与其说是提问，更像在为她们背书。毕竟他先发言定了调，其他人也不好过于尖锐或者负面。否则，就像不给他面子了。
所谓投资判断，很多时候不过是人情往来。
对此，薇薇安心中不屑，但乐见其成。
虽说一个投资项目成功与否，要到真正实现退出、拿到回报那一刻才有定论。但实际工作中，尤其是年景好时，谁投的项目多，谁就是更加风光。毕竟，一个项目就算死掉也总要三五年。三五年后，谁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公司，当年的升职加薪才是实在的。
分析师，投资经理，VP，总监……三年一进阶，就是靠这样一个个项目堆上去的。至于能否作到MD和合伙人，那就看资源、关系以及运气了。
这晋升路径，跟深宫女子何其相似。答应，常在，贵人，嫔，妃，贵妃……一步一个脚印，步步惊心，要天分，更要运气。而普通人作到嫔位，已是天花板了。
*
贾岚明确表态背书，其他合伙人也就没问太尖锐的问题，最多意思一下，对下一步工作提点不温不火的建议。
“希望增加核心指标与回报敏感性分析，同时增加同业公司比较……”
“对于家族企业，在尽职调查中需要重点考量未来治理问题……”
……等等。
项目顺利通过立项会，下一步便是尽调。
下了会，杨子琪兴奋不已，一路哼着歌回到座位，收拾好包，走到薇薇安桌子前躬下身：“谢谢Vivian姐帮了我这么多。对了，昨天我在家，给我爸爸看文件，他夸我说，行业分析比他请麦肯锡做得都要专业。谢谢你帮我呀。”
这个“帮”字好刺耳。但薇薇安沉住气，对她笑笑：“不用这么客气。我是老人，多做点，应该的。”
“对了，等会儿我爸爸妈妈来给我庆祝第一个项目立项，Vivian姐要不要一起？”
“谢谢啦。今晚有事，不打扰你们了。”
薇薇安算是懂了，什么叫打落牙齿和血吞。和杨子琪相比，冯思淼简直讨喜多了。
冯思淼在这里时，也不怎么做事。其实一开始，她也想做个正常好员工，但不久就放弃了。因为无论她努不努力，别人只当她是娇娇女，脏活累活是不可能分给她做的，好项目则无论如何要把她带上，哪怕她一页文件也没写过。
人就是这么势利。
但至少，冯思淼懂得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帮她做事，而不是一举一动令身边人如鲠在喉。
刚巧想到冯思淼，她就打来电话，神神秘秘：
“诶，我跟你确认下哦，你跟Eric……没什么的吧？”
薇薇安左手持电话，隔空举起右手中间三根手指：“我发誓，真没有。”
对此发誓赌咒，她毫无心理压力，因为就是真的。
“那就好。”
“怎么了？”
“我们老林说，他最近跟杨家小姑娘走得很近。”
“杨家？不是叫什么张之琪吗？”
冯思淼有点不满：“哪儿跟哪儿啊，你这个记性！就是那个晋江做服装的啊，杨子琪。”
薇薇安方才回过神：“她啊！是，对对，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贾岚非要塞给我的小废物。”
那一刻她觉得好笑，怎么还都是琪字辈的。
世界真小，小到爱恨情仇全在一转身范围内。
第16章 。替身男士
听了冯思淼带来的消息，不知怎的，薇薇安并不意外。
冯思淼继续说：
“跟你私下说啊，我们老林对这事儿有点儿不高兴。”
“为什么？”
“他是在老林的饭局上认识的那个小姑娘。她刚从美国读书回来，父母眼光高得很，一直扬言自己女儿又漂亮又能干，一定要嫁得比自己家更好。这么一弄，老林不太好做人的。”
“那有什么关系？男未婚女未嫁，都是你情我愿的喽。”
“主要那小姑娘呆兮兮的，不太聪明。所以她父母有点被害妄想症，总觉得追她的男的，全都是为了钱。”
“那谁让她家有钱呢。”
“我就是跟你八卦一下。”冯思淼叮嘱，“你在杨子琪面前千万不要说什么。”
“放心啦，我才懒得管她的私事。小姑娘只要别一天给我工作上捅娄子就好。”
薇薇安边通电话，边无意识撕着指甲旁冒出的倒刺。
这种事对她来说，倒不至于像心中的刺——他们之间这点事，没到心的地步。
只会像手上的倒刺，挺讨厌的。
*
挂了电话，薇薇安思索片刻，翻出前阵子活动上遇到那个Alan的名片，按手机号码搜索出“Alan方天一”，发出好友申请。
他瞬间通过并发来消息：“还以为你把我名片丢了。”
倒是一点儿也不生分。
“不好意思啊。前段时间一直在出差，刚回京。”对他说起瞎话，她毫无心理负担。
“那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他单刀直入。
可她觉得，他们两人大概没什么话说，经不住一顿饭的对坐，于是答道：“最近减肥，不想多吃。不然，一起去运动一下？”
薇薇安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歪，她的确只想运动而已。她正逐一翻看他朋友圈，边看边笑——不管他正职是什么，朋友圈简直像是个超级猩猩教练，几乎所有内容均是运动打卡与自拍。
不当健身教练用用，岂不可惜。
过了片刻，他回过来：“好啊，你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要么你带我打打拳？”这个月他发最多的就是搏击，仿佛一个全职拳手。
“那当然没问题。”他十分踊跃，那是他的主场和舒适区。
两人约好时间，他贴心叮嘱：“拳套和绷带这些我来帮你准备，你就带衣服鞋子就好。到时我来接你？”
她客气：“不用麻烦你吧，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一脚油的事，不麻烦。”
*
他十分准时来接，上了车，薇薇安不由心中喝声彩，他直接穿着紧身运动装前来，的确身材骄人。
车子里也香香的很好闻。
到目的地，他停好车，下车时顺手拿出两瓶运动饮料：“无糖零卡的”。
薇薇安不由笑出来，不是讽刺的意思，是真觉得好玩：这到底是服务了多少人练出来的贴心温柔，并且如此自然，毫不做作。
要知道，很多男人违背本心假装体贴时，非常令人肉酸。
他从后备箱取出两幅拳套和运动包，薇薇安默默随他进门。他与工作人员和教练都十分熟悉，一路进来，人人都亲热之极，与他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薇薇安多疑，前台工作人员笑得尤其诡异，仿佛在说：哥，怎么又换了一个？
好t在她对他并无期待，也就只管享受。
他让她坐下来伸出手，为她缠绷带。薇薇安举着手，任他摆布，好似一个无行为能力的孩童。
两人面对面，他不是很方便使力，长长的绷带缠了一半，才发现方向错了。他第一次局促着红了脸，大概因为精心营造的帅气氛围，因此不够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