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薇薇安一点儿也不烦,饶有兴味地举着手。为打破尴尬,他仿佛自言自语:“这好像是我缠过的最小的手。”
她忍住笑,没有追问。否则这也太像是在调情了。如果换成埃里克,她一定会好好讥讽他一番。
薇薇安眼前浮现出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眼前正有春色如许,干嘛还去琢磨不该琢磨的人。
好一阵子,一只手方才完工,她自动递上另一只。那一刻她觉得,其实这种被支配被掌控的感觉也不错。作为独立女性当然不该追求这个,但在这无伤大雅之处,她很愿意做一个被照顾的白痴。
一小时,带着沉重拳套笨拙挥舞一小时,薇薇安手臂已酸。方天一还在鼓励她:“手不要放下去,举起来与肩同高,保护好自己的头!”
她已浑身汗湿,心里说:“拜托……今天真不是来集训的。”
她内心很明白,主动联系把他薅出来,全因从冯思淼处得知埃里克的事。这种突然降临又无处发泄的怨气,往往要以另一个异性来浇灭。
方天一可不知道这些。他以为她只是又一个被自己的帅气折服的人。
不怪他如此自信。运动场上他魅力值直线上升,肱二头肌发达得将运动上衣袖口撑得满满。薇薇安看了,都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她不由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看到薛宝钗雪白的手臂,不由得想: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这联想令她几乎笑场。蛮好的,至少暂时赶走了她的忧愁。
*
散场,等她换好衣服吹干头发,方天一已在外等候,看上去乖乖的。直到上了车,他也没开口约她去宵夜或喝一杯,不像一些急色男,每一分付出都需要即时回报。
薇薇安静静等着那个时刻。
她不是很相信男女之间还有纯粹的事。
夜已深,洒水车刚驶过,整条街闪闪发亮。车子驶上她不熟悉的路,他忙道:“对不起,错过了出口。”
薇薇安宽容地笑着,直到他绕一个弯回到正确路线,不多时便到了她家楼下。车子静静停下,两人都没说话。
车中有种格外胶着的空气。
他忽然俯过来,她几乎条件反射地眯起双眼,等着他嘴唇落下。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剧情。
他却只是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扣摁开。
主打一个反差。
薇薇安没忍住大笑起来。既因为自己想多了,觉得发窘,更因为他一举一动,设计感格外重,实在像在复刻影视剧中的误会场景。
她双手掩面,笑得停不住:“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点别的事。”
他也笑起来,带着一种小把戏被揭穿的害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薇薇安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肩颈间。他愣了一下,也张开手臂箍住她。
她没有放开,仿佛在测试自己的反应。没有呼吸急促,也没有心跳加快。她此刻感受到的,只是拥抱和皮肤接触带来的内啡肽,跟拥抱一位朋友甚至抱住一只大狗的愉悦感无异。
有点卑劣,但她用这个标准判断对男性的感受。毕竟理智会衡量利弊,可生理反应不会骗人。
他确实是个花样男子,可惜一举一动均是爆款的,仿佛被某套教材训练出来。好在模样不错,不至于真的油腻。但薇薇安确实对他毫无波澜。
于是她只是亲热地拍拍他后背:“今晚多谢你。”那架势仿佛在运动场上给队友鼓气。
他如此用心一晚,值得一个谢字。
方天一啼笑皆非。他其实是聪明的,已经临门一脚但仍没突破的话,那就是没有可能了。
他问:“下次还见面吗?”
“当然,”她反而放松下来,“这样好的陪练哪里找?”
“我就这点价值?”他故意做出委屈的神情,其实并不在意。喜欢他的人多了,他可犯不着强人所难。
于是他带着足够的风度祝她晚安。
第17章 。陪衬之人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薇薇安在新公寓已住得习惯,至少为她节约下不少通勤时间。她甚至常在上班间隙假装下楼买咖啡,溜回家待会儿。
这期间,不过跟邱方见过两三次。
近来邱方待她,更多了一份随意,不会再精心选餐厅或者送礼物了。邱方对待女性就是这样子,总有一套固定程序,只是戏中人有所不同。再美丽再有头脑,对他来说,差别也不那么大。
只有偶尔被他误会为十分单纯又极其崇拜他的女性,会令他以为遇到真爱。后来他才知道,单纯只是一种表演。
就像刘銮雄觉得,他前女友吕丽君和现任甘比都是“很单纯的女子”。这告诉我们,要搞定有钱人,长得好看还不够,你必须得是“很单纯的女子”。
再精明的男人,都坚信女人爱的是他们的才华。
邱方这自大的人,更是这样。
*
一晃到了每年最忙的季节,每年此时,几个行业论坛峰会扎堆举办,薇薇安往往忙得分身乏术。因为大老板张若林频繁出差,常点名要她随行。
这次,顶头上司贾岚叮嘱她和杨子琪一起出差,美其名曰“给新人机会好好锻炼”。
可惜,杨子琪无法分担工作,而张若林是出名的工作狂,随他工作可谓吃尽苦头。他素来精力过人,从不知疲倦为何物,随行下属总得比他睡得晚,比他起得早。他发出指令后便可安睡,下属则常需要通宵工作来赶工。
这时候,住再高档的酒店又如何,一晚最多睡三四个小时。
苦不堪言。
读书时觉得在摩天大楼中做个办公室女郎神气无比,现在才懂这工作性质与工业革命时代纺织女工并无差别。只不过手里拿的不是纺锤,是细细织就的EXCEL或PPT文件。
这天还算睡了个好觉,但一睁眼薇薇安便看到张若林消息,说他八点半下楼吃早饭,要她趁这个空挡去过一遍全天工作安排。她妆都来不及仔细化,匆忙套上连衣裙与高跟鞋,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捏着前晚在商务中心打印好的文件,从电梯里冲出来。
酒店大堂刚清洁过,大概有一点水渍未干。可巧她一脚踩上,还没反应过来,人就飞了出去,只来得及内心骂句脏话,已跪倒在地。
那一瞬间她唯一念头是,还好没将包摔出去,否则笔记本电脑若是摔坏,自己可就要遭殃。
所幸旁边有好心人,搀住她右臂,将她扶起。若在烂俗电视剧里,此时伸出援手的该是位帅气男士。可薇薇安根本无心关注这些,只知道老板已在餐厅等着。对打工人来说,老板的时间便是天。她慌慌张张要往餐厅走,迈开脚却痛出声。
“小姐,你是要去餐厅?我帮你拿着东西好了。”
薇薇安这才分出神来,对方是位年届四十的男性,看起来老成持重,颇有风度,她点点头:“多谢您。”
他西装口袋中露出半截蓝色缎带,她问:“您也是来参加今天的论坛?”
对方点点头:“原来是同行。”
不过两三分钟,两人已到达自助餐厅入口。薇薇安见老板端坐在一张角落桌子前,面前只一杯咖啡。这些大佬们离开助手,生活几乎无法自理。薇薇安再度跟对方道谢,趔趄着走过去。
“脚怎么了?”
“噢,不小心崴了一下。没事的。”
这句“没事的”纯属多余,老板已伸手等她递上文件和笔。
薇薇安心里翻个白眼。这些冷血资本家。
张若林不吃东西,她也只叫了一杯咖啡陪着,总不能在老板苦思冥想时,自己大快朵颐。半小时过去,她简直要饿晕。
*
九点钟整,论坛开始。薇薇安提前五分钟将张若林送入位子,并杵在一旁含笑听取他与邻座大佬寒暄五分钟,自己与对方交换名片……一系列流程后,他总算坐定。
全场灯暗,音乐声起,主持人上台念开场词,她悄悄走出门,正好见早上那位男子行色匆匆赶来,差点一头撞上。她忙让开路,对方却停下来:“刚才还没请教贵姓?”
薇薇安忙奉上名片。
“方小姐,幸会。晚点聊。”他示意身后那名西装革履面容焦虑的年轻男子推开宴会厅大门,仿佛自己没长手。
薇薇安这才有时间去吃几片茶歇区的饼干,否则简直要低血糖晕过去。
这种活动其实没什么意思。这年头,行业媒体和数据机构全靠办活动和做榜单赚钱,于是乎,一年到头t各类活动熙熙攘攘,但也总是同样一群人川流不息,主权基金、私募基金、上市公司、信托、保险……简单概括,就是人群里最浮夸最虚无的那群人。
他们在台上高谈阔论,但其实自己明白得很,他们本身不创造价值,他们只是价值的搬运工。
开场半晌,才见杨子琪穿花拂柳般袅袅走来:“V姐,不好意思,迟到啦。老板没问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