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说话没过脑子,让我当面道个歉,行吗?”
“原谅你了。但今天真的不行,明天一整天都要跟老板开会。太晚了。”
“那你说什么时候可以?”他几乎是耍赖一般。
“下次你来北京,请你吃饭。可以了吧?”
“你自己下厨的话可以。”
她啼笑皆非:“你少得寸进尺。”
“说好了?”
“行吧。”薇薇安只想应付过去。下次?呵呵,天知道什么时候。
“好。那你别忘记定闹钟,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这时候门上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
薇薇安皱着眉打开门。送红花油的人不至于如此唐突吧。
正是埃里克倚在门口,见她脸色难看,他忙伸出一根手指晃晃:“我可没有要进门。”
“那有何贵干?”薇薇安已经卸了妆,穿着一件充当睡衣的旧T恤,挽了一个丸子头,毫无形象可言。
自从脑海中想象过他对杨子琪恭之敬之,他原有那点光环便散去。她想,他甚至还没她在邱方面前那样有尊严,毕竟之于邱方,她还有年轻这点优势。
“我想告诉你,”他大概喝了不少,望望左右,很神秘似的,“那个男的不是好人。”
“谁?”
“今晚非要跟你喝酒那个。”
“你怎么次次都是这句台词,也不嫌老套。我倒觉得他成熟稳重,人很不错。”
“看起来老实,不代表就是好人。”
难道你又是天真无邪的好人么。薇薇安啼笑皆非,脱口而出:“拜托,你这么喜欢管,去关心关心你的杨小姐比较好。我没那么笨。”
话一出口,才觉得仿佛醋意很浓,好像一个怨妇,有些后悔这样口不择言。
他大概确实喝多了,仿佛没听到,只是絮叨着:“总之,不要理他。”
薇薇安撇撇嘴,用一根手指轻轻将他推离门框,挥挥手:“晚安。”
关好房门,合上安全锁,她轻轻将脸贴在门上。凉沁沁的木头令她滚烫的脸颊冷却下来。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疑心是走廊地毯太厚了。然而他的脚步声终于由近及远,消逝至无声。
*
第二天早餐,老板自己有安排,不需要薇薇安作陪。送红花油的男子看她独自一人,自来熟地坐下来。
她对他并没有什么话好说,只好生硬地再次致谢。
不断被迫感谢,真的很不舒服。她安慰自己:吃早餐也就半小时的事儿,忍忍,至少保持礼貌。
这种活动日,酒店多数客人都会在八到九点间在早餐厅出现,根本不需要巧遇,因为不想遇到谁都很难。
包括不想见的人。
埃里克端着两个盘子,经过他们的桌子,冲她点点头,面无表情走过去。
薇薇安耸耸肩,没搭理他。
红花油男子跟她聊的,无非是些工作相关的事,这是他们唯一不奇怪的话题。她只是虚与委蛇。好在早餐都是匆匆忙忙的,不需要一起呆很久,二十分钟后她借口说要去接老板,拿着包飞也似地逃走。
*
这倒不是假话。头天晚上,张若林特地叮嘱她:“明早不用等我,九点差五分你来敲门提醒我下楼。”
薇薇安问:“那要不要帮您定个早餐,送到房间?”
“也行吧。”
离开早餐厅,她直接去张若林所在楼层。刚出电梯,朝角落套房走去,迎面撞上一个香味逼人的身影。薇薇安忙道sorry,闪到一边,对方却极不耐烦,啧一声走过去,没有理会她。
薇薇安回头看,那女子身材高挑,消瘦至极,亮片短裙几乎要翻卷起来露出臀线。
她只能是从老板房间出来的。
薇薇安暗笑一下,想了想,站在走廊等了约莫三分钟,才去敲门。
门无声地滑开,张若林正在对镜整理领带,只对她点点头。薇薇安从厚厚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供他稍晚审阅。
薇薇安常跟好友陈晨吐槽:“看起来也是人模人样,穿着高跟鞋举杯咖啡,在高级写字楼里哒哒哒走来走去,其实和地主家的粗使丫头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吧?”陈晨眨眨眼,“过去,房里丫头是要和男主人睡觉的。白领不用。”
“倒也不一定哦。尤其是做助理的,不知不觉就关系变样的例子可不少。”薇薇安不屑一顾,“但……除非真能登堂入室,否则,这不就是正常工作之外再加一份免费的工?何苦来哉。”
职场中,过于有眼色未必是件好事。有的助理不但要端茶倒水,甚至要帮老板熨衣服,打领带。薇薇安可不想做这些事。所以跟老板相处中,她向来故意显得呆一点,不那么有眼色。这些人都是惯常被人伺候的,由奢入俭难,太有眼色太懂事,只会更加辛苦。
又不会因此就给她涨工资。
因此,见老板整理半天领带,她只是静静在一旁候着。
张若林穿戴好,神色如常,交代今天一应事宜。薇薇安做出凝神倾听的神色,却不由想起刚才那个仓皇离开的女子。她心想,老板怎么是这个品味。
张若林虽然有了年纪,但尚称得上中年才俊,不仅投资业绩骄人,更难得的是卖相不错——虽然单看脸不算多么英俊,但在一众已提前发福的中老年金融男子中,面孔瘦削,身形矫健,便如鹤立鸡群,格外引人瞩目。
这一两年他也觉察出中年危机,于是爱上登山徒步,聘请专业户外教练每周末陪他爬山。圈内甚至有人为了攀附上他,开始热衷徒步以制造偶遇的。
他身边自然也是桃花不断。薇薇安就曾在酒店楼下帮他挡过不止一次。譬如某次去参加一个创业论坛,与当地电视台女主持有一面之缘。活动结束后,那主持人留在酒店大堂,非拉着薇薇安聊天直至午夜,要她帮助“引荐张总”。薇薇安好说歹说,才把对方哄走。
薇薇安对老板的道德水准并无要求,只是不希望自己工作期间出什么纰漏。主管公关的合伙人多次提醒她:一定要当心这类事,现在有些网红为了流量不择手段,可不能让老板陷入桃色新闻。
这种破事儿,大家最爱看了。
思绪乱飘的时候,薇薇安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踩到鞋子里尖利的小石子。
第20章 。消失的他
邱方有一周没和薇薇安联系了。虽然两人平时并不亲密,但这颇不寻常。
平时,最多隔个两三天,两人总要彼此发点消息,即便没什么话讲,随手拍个在办公室或买咖啡时的照片,权作报备之意,总是需要的。否则,只是约见面的话,哪怕邱方这样的老江湖,也觉得关系过于赤裸。
这些天,他甚至一条朋友圈都没发过。这更不寻常。
邱方极度自信,向来喜欢在朋友圈指点江山,时常以经济学家之姿态,分析世界形势及诸多行业格局变迁。这一周,又恰逢市场波动极大,按照邱方的性子,绝无可能保持缄默。
平常,薇薇安对他那长长小作文都是快速滑过。但这也太奇怪了。她发去几条消息,也都如石沉大海。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跟邱方之间的关系——倘若可以称之为某种关系的话——是如此脆弱。她甚至不认识任何方便去询问打探的人。
当然,她可以联系邱方秘书小贾。之前交接房子和送花时,她与小贾彼此加过微信。
可她十分不愿意主动找小贾询问邱方的事,这仿佛显得她太急切了。于是她一直忍住没去联系小贾。
直到月底房东直接来敲门。
门铃响起时,薇薇安被吓了一跳。毕竟,平时除了外卖员快递员,不会有人在没有约好的情形下直接上门找她。当代社会,哪怕再好的朋友,也极少这样不经预约直接上门了。
门外是个典型的完全符合一切刻板印象的北京大爷。
那种看起来貌不惊人,但在闹市有多套房子可以出租的大爷。
那种夏天会将白色背心撩到肚皮之上,一张口便战斗力惊人的大爷。
大爷是上门来收房租的。
“我给您说啊,这房租就交到了这月底,我联系那谁,她没回信儿。您看什么时候把钱交了。”
“不好意思啊,小贾可能在出差,”这事完全出乎意料,薇薇安反应不及,“多少钱,我转给您。”
“一个月一万五,当时可是说好半年付才给这个价的。”
薇薇安踌躇了一下,不是大到付不出的一个数,但完全是计划外支出,怪心疼的。但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在大爷疑惑又热切的眼光下,不得不拿出手机。
但又忽然警惕起来,跟大爷提出,要看房产证身份证和租房合同,以证实大爷的确是房子所有人。
大爷倒还算讲t道理,说好了明天同一时间再来,要她家里务必留人。
关上门,她有点怨自己。如果死活不开门就好了,或者脸皮厚一点,就硬让大爷去找当初签协议的人付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