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琪，是这样的，通常进公司前两个月呢，给大家的任务不会很重，主要是适应公司文化、团队风格和工作习惯，以观察学习为主。但咱们这行，对人脑力、体力甚至努力程度的要求还是蛮高的。我……大概说一下这段时间的感受和未来改进的建议，可以吗？”
“当然了，V姐，老板让我跟你学习。”
“我们互相学习。”薇薇安字斟句酌，“这是你参与的第一个项目，贾岚总也特地交代务必让你多参与，所以我也会高标准一些。最近给我的文件，你自己有检查过吗？”
“啊，怎么了？有问题吗？”杨子琪睁着一双无辜大眼。
薇薇安将笔记本电脑翻转，屏幕对着杨子琪，“举个例子，你看这页上面的数据全都对不上，是不是把我之前给你参考的那份行研报告直接抄上去了。”
杨子琪不语。
“你刚来，不懂不会都很正常，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该做的paperwork还是要做，这不仅仅关系到这十来页，因为我的工作也要依赖于你，而公司的所有判断都是在事实和数据的基础上完成的，如果不够细致，到时候真的会被老板们问到崩溃。所以，我对这个工作质量的确不是十分满意。”
薇薇安耐着性子一口气说完，用上她能够使用的最柔和的语气。
但杨子琪一抬头，一双大眼炯炯望着，她就知道这通话都白说了。
“V姐，我会好好做的。”说归说，她一点羞惭表情也无，薇薇安甚至疑心她在表达不忿，但语气仍是礼貌的，“以后多跟你学习。”
完全是无效沟通。薇薇安仿佛撞在棉花上，只好说：“今天其实就是随便聊聊。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做好。另外，不知道你是因为自己对这个行业感兴趣，还是老板直接安排的。其实平时也不妨跟其他部门同事交流一下，说不定会发现更喜欢的赛道。例如Alicia之前在医药一直水土不服，去到新能源就马上做了两个项目。需要rotate的话，公司人力资源部都可以提供支持。”
薇薇安自以为这番话滴水不漏。
直到晚上，已近深夜，上司贾岚忽然发来微信：“方便打个电话吗？”
她正要去洗澡，但是，“当然可以”。
贾岚上来就兴师问罪：“小姐，你跟杨子琪说什么了？她今天上来就给我发了三百字的小作文，说你不喜欢她，对她百般挑剔？”
第22章 。悠悠我心
上司贾岚深夜问责，令薇薇安莫名其妙：
“跟子琪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只是下午聊了会儿工作。”
“那她跟我说，你话里话外想让她走？可她提出rotate去老周那里，你又不许。”
“天地良心。”薇薇安和贾岚虽是上下级，但二人平常说话并不太在意等级界限，毕竟当年两人一起出差熬夜的时候不少，一起苦过来的，“你觉得我会讲那种没情商的话吗？况且，我一个小兵，哪有资格定这些事。”
“行了，我也知道你不至于。”贾岚也显得十分烦躁，“那我先安抚一下，回去找她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咳，还能是什么情况。小公主大概从小很少被指出问题，应激了。我只是稍稍暗示她工作认真点，别瞎编数据……”
“要不是看她爹面子，我哪有空管她这乱七八糟的呢。反正，最近你就自己多干吧，别指望她了。哎哎，先别挂。你也别不搭理她，不然她又来跟我哭，一切照旧，你就当不知道吧。”
“好，我明白。”
挂了电话，薇薇安啼笑皆非。她还在反省自己因私人情绪对杨子琪太苛刻，小姑娘却已经告她状去了。只是她的确如冯思淼所形容，呆兮兮的，这手段简直像小学生闹矛盾一般幼稚。
她没料到，这小学生手段，杀伤力却不小。
第二天在公司，薇薇安到茶水间冲咖啡，人力资源部的Amy凑过来，使个眼色：“下去聊几句？”
到了楼下吸烟区，Amy带着怪怪的笑，问她：“你怎么招惹杨子琪了？”
薇薇安苦笑一下，这点破事传得可真够快的：“姐姐，我怎么敢。昨晚老贾给我打电话，我完全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跟老贾说了些什么。”
“不仅是老贾，她爸还给张总打电话了。”
“啊？那她爸怎么说？”
“我哪里知道。张总只说，让我了解下怎么回事，等他回到北京，问过你再说。”
看薇薇安一脸无语，Amy问：“我说你是怎么回事？你到公司以来，可从来没跟任何人闹过矛盾，怎么就惹了她了。”
“你还不知道我吗，胆小怕事，如履薄冰，怂得要命。这次也真是邪门。”
“反正，我就是私下提醒你，你心里有谱就行。免得张总忽然问起来，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谢想着。我是不是该去趟雍和宫了。”
“你跟她八字不合。”Amy无意间一句话，听在薇薇安耳中，却仿佛话里有话。
“得了，赶紧上楼吧，万一老张给我打电话问罪。”薇薇安揽住Amy肩膀往回走，琢磨着怎么应对贾楠和张若林的诘问。
见了贾岚，他倒是气定神闲，说他已经想好，让杨子琪继续把“三川”跟完，好歹做成一个项目，也算给足面子。看起来杨子琪对薇薇安成见已深，加上她又怕苦怕累，觉得投资应该是穿着礼服摇着酒杯在社交场合跟人mingle那一套，就给她安排个清闲地方呆着，别逼她做PPT了。比如之前投文娱的TMT，这两年没什么活儿干，闲得很，凡有点职业追求的同事，已悉数离开。
文娱圈是个玄学，没多少可投资标的，而已投项目不少已深陷烂泥，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难救。所谓投后管理，不过是每季度让企业填个表，那业务进展和财务数字谁都不会信。糊弄鬼罢了。
把这个小草包放在那里，她清闲，公司放心。
实在不行，明年给她破格升作投资经理。正常来说要三年勤勉工作才能升，但这头衔又不要钱，老板想给还不是随便给。
这样也就给够了她父亲面子。皆大欢喜。
“到底是老板，高。”薇薇安对贾岚竖起拇指，感谢他并不一味糊涂。
杨子琪见到薇薇安，仍是满口V姐叫着，薇薇安表面也一切如常，出门开会总带她一起，以免她又疑心被冷落。被她误会倒没关系，可她若是再去老板面前告状，甚至把父亲扯进来，即便再是她年轻不懂事，也总是因薇薇安而起的麻烦。
天大地大，揾食最大。薇薇安可不想成为老板心中那种招惹麻烦的人。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乱来。给邱方的消息仍如石沉大海，她却意外收到埃里克的消息。
“有空一起吃个晚饭吗？”
“有什么事吗？”她打出这几个字，思索一下，又一一删掉。之前她格外留心避嫌，还不是因为杨子琪的存在，她不想把私事公事混在一起。可这姑娘最近这些作为，实在让她心塞。要论起来，她和埃里克才是先认识的老熟人呢，凭什么不能见面。
于是她回复：“当然有。”
过了会儿，她补了一条：“对了，订婚快乐。”
他没回复，只发来了餐厅位置。
是日天气明朗，前一晚八级大风将天空洗成极为高远的淡蓝。那餐厅距离公司和公寓都很近，她想了想，还是回家换了身衣服。在空调房呆了一天的班味儿，喷香水都去不掉那种萎靡之气。
她冲了个澡，整个人散发出氤氲之气，慢悠悠收拾好，才消消停停朝餐厅走去。
现在她不介意迟到了，甚至也不在意形象。曾经她和他见面是带有机心的，他对她来说是个充满吸引力的对象。现在没有了，很显然他并不喜欢自己，并且成了别人的未婚夫。那她又有什么好小心翼翼的。
他早已等在那里。
“不好意思，迟到了。”其实她一点不好意思的心思都没有。
“没，我下午一直就在这儿。”桌上一个巨大啤酒杯已空了一半，“跟你说不用急的。”
“那不行。我是不喜欢迟到的人。”
“我们……真的没必要这么客套。”他带着一种格外严肃的神情。
“对了，还没当面祝贺你。”薇薇安原t本想好今晚务必云淡风轻，只当跟个熟人闲聊，那还不容易吗？她可以装模做样。
可面对他，她一时一刻也憋不住：“祝你心愿得偿。”
他抬头望她：“真心的？”
“24K的。”
他摇头笑笑，拿来菜单给她点菜：“我猜你喜欢吃泰国菜。”
“你怎么知道？”
“翻你朋友圈看到的。”
“费心了。哦对了，说到朋友圈……”话到这里，两个人毫无理由同时大笑起来——“对了，说到……”正是最近网络上流行的奇怪烂梗。
两人间紧张的空气忽然松弛下来。薇薇安第一次觉出空气原来是有形的，可以锋利冰凉，也能够如温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