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给我看你的朋友圈？”她翻看着菜单，仿佛随口一提。但一边问出这句，一边骂自己太沉不住气。
“说真的，不是很想让你看到。”他抬起头，凝视着她。
第23章 .Bonnuit
埃里克这人也是奇怪，跟富家女订婚这种好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薇薇安咽下“为什么”三个字，问道：“那现在要给我看看吗？”
他拿出手机，在相册里上下滑动，将手机递过来，任她自己翻看。
是社交媒体上最常见的那种美丽过头的照片，男的帅女的靓，加上无边海景，以及无敌滤镜，每个人都像明星一样漂亮。
大合影上人并不多，一共也就八九个，看起来平均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看来冯思淼的情报是对的，这是杨子琪瞒着父母的决定。
杨子琪的几位闺蜜，一色浅紫礼服，裙摆被海风吹动，个个和她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娇滴滴，软绵绵，言笑晏晏。
的确很美。薇薇安承认。
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意。也许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很美。”她不由感叹，顿了顿，望向他，补上一句，“这句是真心的。”
埃里克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她此刻不介意暴露真心。毕竟从第一面起，这个人向来都把自己包裹得很紧，如同厚厚蚕茧，笑容似乎是她的挡箭牌，看不到她流露出嫉妒或者难过的心情。
但毫无理由的，他总觉得自己十分了解她似的。他留意到，很多时候哪怕在笑，她下巴总是微微缩紧的，偶尔会无意识地咬着下唇。这代表她时刻紧绷的心。
她到底为什么总这样不开心？
薇薇安很快引开话题：“这男生是你朋友？挺帅的嘛。”
“哦不，那也是她的发小。我原本请了林阳，他实在忙，走不开。”他话里有种落寞。
薇薇安心中暗嘲，林阳哪里是走不开，他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罢了。他们这种家庭的人总这样，年纪轻轻，却很懂得趋利避害，将有效资源为己所用，将风险因素化为无形。
越有钱，越苛刻。有钱人才不会将财富或资源随意挥掷给无谓之人，哪怕对他们而言那只不过是手指缝里漏下一点金沙。
薇薇安浮想联翩：其实，自己之于冯思淼，不也是这样？可以一起吃喝玩乐，可以一起刻薄八卦别人，甚至可以亲密到住一间房，其实却总是自己单方面提供情绪价值。即便冯思淼富贵如此，也并没给过她任何实际的增益。
一个新时期的公主伴读而已。
埃里克对林阳来说，大概也是这样的小玩意儿。
穷人靠近富人，正像张爱玲说的，仿佛下大雨，有人打着伞，有人没带伞。没伞的挨着有伞的，想钻到伞下去躲雨，多少有点掩蔽，可是伞的边缘滔滔流下水来，反而比外面的雨更来得凶。
“请问二位要点菜吗？”
服务员来得恰到好处，打断她愤世嫉俗的联想。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对冯思淼心生怨气，竟是在替埃里克觉得不公。
她想：我真是昏了头。
这餐饭仍如他们此前吃过的数餐饭一样，气氛流畅丝滑，外人不觉有异，可二人各怀心事。吃到一半，那一张张漂亮照片似乎还悬在薇薇安眼前。她只觉得心头堵着，放下筷子，双臂环抱靠在座位上。
他见状忙问：“那我们买单？”
两人出了餐厅，谁也没说话，他随着她自然地走入茂盛行道树的残影中。夜晚天空如幽蓝丝绒，缀着晶亮碎钻。薇薇安满怀心事，甚至顾不上身边这个大活人。
真奇怪，每次见面都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可又总能见到。总能见到，可仿佛都没有借口约下一次。所以，每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真奇怪，除了第一次匆匆一面，好像每次见面两人都会在夜晚散步。一起散步，其实是比吃饭喝酒甚至上床更亲密的事。
人可以跟不喜欢的人吃饭应酬，今时今日甚至上床都不是难事。
可真的很少有人愿意跟不喜欢的人一起散步。
她兀自胡思乱想，埃里克默默随她向前。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公寓楼下，她停下来，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要上楼喝一杯吗？”
“你住这里？我记得上次还不是。”
“前阵子刚搬。”她轻声说。仿佛只要声音够轻，邱方以及所有讨厌的回忆就会被掩入尘土。
“喝一杯？你OK吗？”他似乎有点被吓到。
男女之间这种情境里，“上楼喝一杯”大约等于上床的邀请。
薇薇安耸耸肩膀。
最近过于不顺，令她觉得自私一下也没什么。况且，她并不真想做什么，她相信他还不至于强人所难。
她只是出于一种小小的叛逆的心情。
电梯开动，两人并肩，默默上行。12层而已，倒似一个世纪那么久。
两人虽然熟识，却从没在如此狭小的密闭空间独处过。她觉出一种压迫式的张力，令她呼吸有点困难，甚至喉头发紧。
还好已经到了。她快步走出电梯，按开房门。
出门时她没拉窗帘，正对着入户门的落地窗外，是幽蓝背景中的摩天楼群，玻璃幕墙精光闪耀，像极了一副巨幅摄影作品。
“很好看。”埃里克站在窗前。
她洗好草莓车厘子蓝莓。这些水果以前也是她爱吃的，但很奇怪，自从搬到这里她只吃这几种，她知道这十分可笑，但仿佛坐在这样美丽的窗景前吃苹果香蕉这种平凡水果就不搭了。
天哪，她真浅薄。
“有啤酒吗？”他打断她的遐思。
“我有……制苏打水的机器，可以给你加冰加柠檬。”
“不是喝一杯吗？苏打水可不算数。”
薇薇安轻轻白他一眼：“使君有妇，瓜田李下，这样不好吧？”
“你放心，一瓶啤酒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真的没有啤酒。伏特加可以吗？”
他眨眨眼。
“别怕，没准备灌你酒。我酒品很好，从来不借酒装疯。”薇薇安从厨房拎出两个杯子。
他们就真的规规矩矩，面对面坐下来喝酒，吃水果。酒精加花青素，既放纵又健康。
两人安静地不说话。
通常当谈话中出现沉默，薇薇安会是那个下意识主动找话题的人。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敢于让话语落地，而不是去费心思找话题，是上位者才有的权力。
面对老板或工作伙伴，以及冯思淼，当然还有邱方，她总会不由自主去找话题。
好像她只在埃里克面前，她才无需如此小心。
好似仅仅一瞬，却已近午夜。薇薇安心中涌起一股不舍，但正要开口，他忽然说：“我能借沙发睡一晚吗？”
薇薇安心想：呵呵，终于还是来了。世界上哪有什么特别的男人。
不等她开口讽刺，他庄重地说：“只是睡觉。不是跟你睡觉。”
她倒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从壁橱里翻出毯子和枕头给他。
“最近我失眠严重，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感觉像要油尽灯枯。”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苦笑。
薇薇安心中说，别耍手段，如果今晚平安无事，我才会相信你的说辞。
“晚安。Bonnuit.”
“什么？”
“讲错了吗？”他难得露出一丝害羞。
错了，名词nuit（夜晚）是阴性，形容词却用了阳性，语法上不匹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Bonnenuit（晚安）。她却觉得就这样也很好，是语法错了是法国人错了是全世界所有讲法语的人错了。
Bonnuit，晚安，全世界。
第24章 。生活事故
第二天醒来，天色早已大亮，薇薇安只见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才确认昨晚不是一个奇怪的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人竟然相安无事，就这样睡了一夜。
不知道他睡得如何，她自己一夜好眠，连他离开也浑然不觉。茶几上放着一张潦草的纸条：“多谢收留，昨晚睡得很好。真希望总有这样好的睡眠。PS：我猜你也睡得不错，还打呼噜了。”
啊，薇薇安用手捂住脸。真丢脸。
她是个对睡眠环境十分挑剔的人，“环境”二字，也包括身边人。身体仿佛比大脑更懂得识别人性。
她曾有个非t常体贴的前男友，可在对方身边她从来没睡好过，入睡困难，惊梦不断。那阵子精神极差，两边脸颊凹下去，如鬼一般难看。
很久之后她才确认，那个男人的确是个毁人不倦的糟糕对象。
昨晚，两人相敬如宾，没发生任何事。但薇薇安难得睡得极沉。
邱方始终没有消息，但助理小贾忽然来电，约薇薇安在公寓楼下咖啡馆见面：“当面聊吧，电话里讲不清楚。”
她当然得去，尽管和小贾完全不熟。不管发生什么，凡事总要有个完结。
小贾在咖啡馆门口等着，见她小跑过来，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邱太太在最靠里面那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