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一惊，原来竟是鸿门宴。可人都已经到了门口，她好像也做不出转头跑掉这种事。
咖啡馆最深处影影绰绰坐着一个女人，她只好走过去，试探地问：“您好？”
“Hi，请坐。叫我Joyce就好。”是那种保养极好面部表情十分细微的中年女人。
薇薇安只能忐忑坐下。
“听小贾说，你就住在这楼上？”
“是，但我不知道……”薇薇安字斟句酌。她一生中还未经历过这种尴尬局面。
“没关系，不用多解释。老邱什么德行，我自己知道。”
“我……确实不了解他的情况，抱歉。”
“方小姐，我知道你也是职业女性，应该是好沟通的。那我直说了，老邱花的钱呢，法律上是夫妻共同财产，这个你懂的吧？没关系，还回来就好，小贾会跟你沟通后续的事。”
这事情发生太突然，这对话也太奇怪，薇薇安一时反应不及：“这……我真的没算过。”
“没关系，小贾会拉个清单的。”邱太太目光如炬，“当然了，你不用担心后续还有什么问题，我看你并不是贪财的人。可是老邱这个人……就算再多毛病，钱方面从来很大方。不然，我想方小姐你也未必喜欢得上他这个人。”
这话如针刺，薇薇安无话可答，只有低头。
两人间有种尴尬的沉默。邱太太倾身向前，语重心长：“说真的，这点钱不算什么，但不这么做，我出不了这口气。你这边是小事，像老邱追过的小网红，她拿的钱足够进监狱了，这钱不还回来，怎么可能？”
薇薇安打个寒战。她想起某男星将情人送入监牢的社会新闻。那时只当是寻常八卦，薇薇安可没想过，自己一向循规蹈矩，竟有天会和原配坐在一起谈条件。更好笑的是，人家完全没将她作为敌人。
这实在太像三流小说的情节了，连对方的台词都像极了。
“我跟你们张总也是老熟人了，但小事一桩，没必要让他知道。方小姐，你是受过教育的，为这点事身败名裂，真不值得，是不是？”邱太太悠悠道。
“当然当然。之前的情况我不了解，现在……当然都是应该的。”薇薇安多少恢复了一点语言能力。
“好，那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了。有事再联系。”邱太太巧笑嫣然，仿佛心情很好。
“不好意思，请问……现在他在哪里？”临离开，薇薇安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在想，到底是多怂又无耻的男人，才会让老婆一个个去跟出轨对象讨钱。
“有配偶者与他人以夫妻名义长期共同居住，他犯了重婚罪。他一直那么自信，一点都不藏着掖着，连律师都说，取证也未免太简单了。”她嫣然一笑，“老邱花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没想到他这把岁数，脑子晕掉了，给一个网红半年就花了几百万。他也别怪我，要怪就怪有的人太贪。”
原来是后院起火，殃及池鱼。
小贾靠在门口抽烟，看薇薇安走出来，神色如常：“讲好了？晚点发给你。对了，回头我把租房协议一并闪送过来？后续房东就直接和你联系。”
“好。”薇薇安走开，再没有回头。
很好。之前还为付给房东的半年房租心疼，没想到那只是区区前菜。
这个时候，她倒不为即将付出的钱财心疼，只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邱方身上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大概他从没想到，半生都对他言听计从仿佛小绵羊般无害的妻子，可以做得如此缜密又决绝。
也怪他太嚣张了。
多年夫妻，他自以为了解她得很，却忘了每个人都有不可侵犯的底线。在底线之上她可以一忍再忍，但超过界限之后，立即从绵羊化身母狮。
邱方自诩聪明过人，却忘了这一点。
此事羞耻之极，又无人可讲，薇薇安觉得自己浑身滚烫，仿佛要发高烧。回到家，拉上窗帘，遮住南窗正午时分强烈到灼目的阳光，戴上眼罩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小贾已发来一张事无巨细的表格，那一行行数字仿佛能够灼伤眼睛，她不忍细看，只拉到最下方总额那一格：
172034。
精确到个位数。
薇薇安没有细算，想来包括已支付的房租转账和七七八八的礼物。小贾不愧是多年在邱方身边练出来的，如此高效，毫不拖泥带水。
薇薇安相信，有Yoyo几百万欠款珠玉在前，邱太太和小贾不至于还要黑自己一笔。毕竟以邱方的身家，太太在财产分配和赔偿方面下功夫才值得。自己不过是一只小虾米，不消费心。
邱太太看准了她是要脸的人。的确，薇薇安和混不吝的Yoyo不同，一直谨小慎微克勤克俭，怎会冒着丢尽脸面的风险去计较这个。
她只能拿出手机，赎回一笔理财，同时给小贾发消息：理财到账需要2个工作日，本周五之前会完成转账。
小贾秒回：方小姐，不用急哈：）
小贾仿佛一台无情的打工机器。只是以前是帮邱方打掩护，现在则兢兢业业为邱太太收复失地。
邱方自诩聪明，一定没想到，人到中年，有此一劫。
自此，邱方就要从薇薇安的生命中彻底删除了。
留下的是毫无意义的厄瓜多尔玫瑰和不值钱的养殖珍珠，并且要按照高昂市价一一偿还。
所以这阵子她是真的没有心思再去关注埃里克和杨子琪了。大概率故事就会这样流转下去，没有英雄救美，没有天降王子。他去开开心心伺候富家女，她则老老实实做办公室螺丝钉。
穿着JimmyChoo每天两杯咖啡提神的螺丝钉仍是螺丝钉。
银行存款因奇怪原因骤然减少后需努力打工补齐的螺丝钉。
第25章 。行差踏错
自从这件奇异又屈辱的事发生，薇薇安心情低到谷底。白天虽然必须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扮演职场角色。可一旦自己呆着，便一张脸耷拉下来，忧心忡忡。
并不完全是钱的事。六位数实打实的损失固然心疼，可更糟的是那种屈辱感无法消散，也无处诉说。
包括无话不谈的陈晨。关于邱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所有情节，薇薇安下定决心深埋心底。她多希望这些事并没发生过。哪怕在普通恋爱中愚蠢地受十次情伤，也比这种不断的自我羞辱要好过很多。
她希望自己仍是那个纯爱战士。
现在她脑中十分混乱。
其实，邱方身边没有她，也有诸多其他人。就连邱太太介意的，也并不是丈夫不忠，而是这样下去，恐怕会花掉太多夫妻共同财产。
所有人考量之中，根本没有感情两个字。
不是唯有她德行有亏。
她告诉自己，无需这样自责。但之前小半生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屈辱的事，薇薇安午夜梦回都尴尬得想大喊出来，更无法面对内心的诘问。
邱方的事不多久就传开了。这行业里桃色新闻不少，但被老婆亲自下场闹到满城风雨的，还很少见。旁人都是看热闹生怕事不大的。
邱方自此消失在朋友圈与公开场合。他的事越传越离谱，最后只留下一些真假难辨的片段，供人在饭局上反复咀嚼。
留给薇薇安的人生一课是，千万不要成为八卦主角，这太可怕。八卦的生命力如蟑螂一般顽强，可以历经数年而不衰，在社交圈中被不断讨论，甚至推陈出新，最终演变成你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好在关于此事，薇薇安始终嘴巴很紧，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分毫，因此免于成为八卦一部分。不仅如此，她还得催眠自己说这从未发生过。只有如此，才能洗刷掉那种屈辱感。
可是一连几周，情绪低落，她都怕自己会陷入抑郁。同事下班后时常相约一起吃饭，她也都找借口拒绝，早早回到那间小小公寓。可如今这里全是糟糕的回忆，提示着她曾行差踏错，有多贪又有多傻。但半年租金都交出去了，又能怎样，她只是在暮色中对着渐渐亮起的霓虹发呆。
心情不佳，薇薇安与冯思淼也许久不见。冯思淼表示很不开心，一定要约她出来，这次强调是男友林t阳特地请她来。这样她总不好再拒绝。
约在银泰附近一家KTV，好古早的聚会形式，薇薇安少说也有两年没踏进过KTV了。她猜这是冯思淼的主意。冯思淼喜欢唱歌，也喜欢众星捧月。
她完成工作赶过去，推开包厢门，里面已乐声大作。冯思淼与林阳身边，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薇薇安跟他们打个招呼，林阳给她介绍那名留着复古油头的青年，说是他公司副总。
薇薇安跟对方寒暄一句，没有多说。
冯思淼见她脸色有点僵，凑过来：“我们可没别的意思啊。正好在一起开会，就叫他一起来了。唱歌嘛，人多点热闹。”
“可别再帮我拉郎配了，求求你。你们自己幸福就好啦。”薇薇安搭住冯思淼的肩膀，用力捏一下，疼得她叫起来：“好好好，你就跟我坐在一起，谁都不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