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坐定,门开了,埃里克走进来。
薇薇安跟冯思淼坐在屏幕前选歌,见他进门,不由僵了一下。冯思淼私语:“老林随口问了一句,他就来了。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叫他一起。”
自从发生了杨子琪的事,冯思淼肉眼可见地不大喜欢埃里克了。
冯思淼的确是个纯真的人,从不需放低自己得到什么,自然也鄙视一切会这样做的人。
林阳招呼埃里克坐到他旁边,薇薇安对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冯思淼有意问他:“子琪没有一起来吗?”
林阳没等埃里克开口,直接回答:“我本来叫了子琪一起,她说她爸爸来北京,晚上有安排,不一定赶得及。”
这时候冯思淼已点了一屏幕王菲的歌,喊道:“Vivian,另一支麦克风在你手边,你跟我一起。”
薇薇安挥挥手,让她先独唱一首,享受赞美。
她习惯于这样做。哪怕席间还有冯思淼和林阳希望为她撮合的对象,哪怕歌声乐声婉转悠扬,薇薇安仍无法从萦绕心头的糟糕情绪中逃开。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手机屏幕一闪,薇薇安收到他的消息。
这很蠢,如果跳出来看。他们曾这样在冯思淼林阳在场时私相授受,但那时候情形迥然不同,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因此尚可视之为一种小情趣。现在,他们毕竟是坐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坐在同个包厢,何至于如此冷淡,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旁边一直欢唱的冯思淼看在眼中。
“没什么。工作的事。”薇薇安回复他。
“结束后能聊聊吗?”
薇薇安看过消息,将手机轻轻反扣,没再回答。
只有两个人时,他们可以做老熟人,或是普通朋友。众目睽睽之下,如偷情一般,何苦来哉。
冯思淼三首歌演唱完毕,过来坐在薇薇安身边,跟她碰一杯啤酒,两人叽叽喳喳,聊到兴头上,连去洗手间都要拉着她一起。薇薇安心情多少轻松了点,于是打起精神,将杨子琪告她状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冯思淼听。
“神奇,她父母怎么教育她的,可真够二的。”冯思淼不屑一顾,“她大概是真的傻。我听说,她还准备拿一笔钱出来给男朋友去做投资。我跟老林说,赶紧趁这个好机会,拿一部分钱回来。”
“那蛮好啊。她反正有钱,给谁不是给,支持自己男朋友,不是两全其美?”
“她懂什么呀!总之,老林之前就有点后悔,但又不好意思撕破脸。这下正好,天上掉下个杨妹妹,傻傻的只想讨男人喜欢。我跟你说,女人扶持男人,没有好下场的。”
薇薇安笑起来:“你年纪轻轻,怎么这样感慨。”
“是真的呀。不信你就等着看好了。我也和老林说,交朋友就单纯点,一起打打游戏吃吃饭算了,不要掺和钱的事在里面,否则最后大家都不开心。”
“杨子琪好像……还真是蛮爱他的。”薇薇安脱口而出。
冯思淼嗤笑出声:“姐姐,你不是这么天真的吧?她这种家庭的女生,还在意什么爱不爱。喜欢么肯定是喜欢的,她这种条件,没必要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但爱真的没那么重要啦。”
“为什么这么说?”
“她不过是骄纵惯了,反正还年轻,先享受享受对方的好,谈个几年,没结果也没关系。至于结婚……还早着呢。你信不信,她爸到时候一定有办法搞定。这种家庭,一定要门当户对,资源互补。”冯思淼嫣然一笑,“当然,我和老林不一样。”
“那当然,全天下有几对情侣能像你们这样,青梅竹马,举世无双。”
“讽刺我干嘛。”冯思淼撇撇嘴,“我跟你赌,他们结不了婚。”
“我不赌,幼稚。”
“来嘛,赌一顿TRB,要不要?”
第26章 。求仁得仁
冯思淼虽自认为了然人性,信心十足要跟打这个赌,认为杨子琪压根是因为年轻不懂事,加上跟父母赌气,才没有和埃里克分手。可实际上,冯思淼也并不了解状况究竟如何。
杨子琪正计划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之所以不称之为“未婚夫”,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那个订婚仪式是闹着玩的,实质是在与父母闹情绪,示威而已,对她而言相当于一次实景的剧本杀。
人生大事,怎可以没有父母大人出席,况且那个排场也太不够了。
任何难事,她都相信,自己撒撒娇定可解决。
读书时她想换部跑车,母亲觉得女孩开快车太过危险,不肯同意,略说几句,她便梨花带雨,不消几天便得逞。
她人生中仿佛还没有过什么很难实现的事。
这个目前父母还不肯认可的未婚夫也一样。
她知道他家境远逊于自己,但不觉得这是大事。身边闺蜜也有下嫁的,但只要自己够硬气,男方往往能够伏低做小。即使夫妻之间难免矛盾,但有父亲撑腰,低头的总是男方。
钱不钱的,她并没有什么所谓。只是最近男友时常表情沉郁,即便表现得细心温柔,可她无端觉得并不出自本心。
这餐饭也是她精心计划的。恰逢父亲生日前夕,她跟母亲撒娇,说要专门带男朋友回家祝寿。母亲磨不过她,只好答应去父亲那里说合。但父亲只答应,生日前一天他们去吃个便饭,正日子父亲还要回老家大摆筵席的。
她觉得,父母这次肯点头,之前对她生的气就算过去了。她心里面,这是父母给予的巨大宽容,更是对埃里克的一种认可。
可水晶灯下,冷冷面容一张张扫过去,他丝毫不觉得开心。
在座的除了杨子琪父母,还有一位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子,五官端正,皮肤黑黑的,杨子琪见了十分惊喜:
“童心哥哥!”
杨子琪父母含笑看着。这个名叫童心的男子迎上来,亲热地拍拍杨子琪肩膀,又跟埃里克礼貌握手。
杨子琪父母对埃里克倒是客客气气,但那种客套下的冷漠他一点不陌生。从小在姑姑姑父家中,他见多了这种挑不出刺的冷淡,仿佛一块万古坚冰,让人冷到骨子里。
他递上精心挑选的礼物。第一次上门,不得不用心。之前他询问杨子琪买什么礼物合适,她丝毫不紧张:“其实买什么都没关系,反正他什么都有。”
想了一想,又说:“买块金劳反正没错。虽然我觉得俗气死了。”
广东香港商人最喜欢黄金劳力士,不仅保值,意头也好。即便有人觉得太像暴发户,但仍经久不衰。他遵命买下。
觐见杨子琪父亲,杨父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十分聚光,一副漆黑浓密的眉毛下,犀利眼神扫过来,便令人有些胆战。埃里克在财经新闻中三不五时会看到他的脸,总是慈眉善目,喜笑颜开,这时候却格外陌生。
“叔叔,祝您生日快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递上那个深绿色盒子。
“谢谢你,有心了。”杨父接过来,并不特别在意,顺手递给杨子琪母亲,没有多说一句。
他讪讪的,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边,杨子琪和那位名唤童心的男子聊得正欢。杨子琪母亲见他略显尴尬,稍微有点不忍,跟他拉家常:“琪琪跟童心从小是一起长大的,童心这些年一直在美国读书,最近才刚刚回国。他爸爸派他来香港置办一套房子,正好过来参观。”
“童心哥哥说就买在我们附近,这里环境好。”杨子琪隔着桌子插嘴道。
“那当然好。将来随时可以过来吃饭。不是我吹牛,刘姐一手粤菜做得可是出神入化的。”杨父忽然换掉严肃面孔,笑眯眯说。
埃里克如坐针毡,也只能陪着笑脸。一顿饭如一个世纪那样长。他再自诩八面玲珑,在抱有敌意的长者面前也是无用。杨子琪父亲自服装厂底层打拼数十年,成为今日的知名企业家,什么情况t没有应付过,让一个年轻人尴尬不适,简直太容易。
杨子琪没留意他的情绪。没留意,或是不在意,大概两者皆有。反正两人之间,从来是他负责照顾情绪。她既比他年纪小,心态又居于高位,不需要也并不会察言观色。
杨子琪一直跟那位童心聊着,半晌埃里克才听明白,他全名叫做丁童心,丁家和杨家一直关系不错,生意上也有合作。所以,杨子琪和丁童心算是青梅竹马。
“童心哥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别人欺负我,都是你帮我打架。”杨子琪格外兴奋。她母亲也笑得十分开心:“对呢,那时候女孩子没有哥哥常受欺负的,琪琪总骗别人说,童心就是她哥哥,去招惹别的小孩。”
“那时候因为帮子琪出头,没少被我爸爸打。”丁童心憨憨笑着。
“童心哥哥今天要过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回国后,我爸要求我第一时间下工厂见习,在不同车间轮转,说是不懂一线的人,就不会懂管理,都不给我一点假期。本来打算下月才来,杨伯伯说你今天回来,我就提前安排了。”丁童心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