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挥挥手，薇薇安走过来：“子琪今天下午不在办公室呢。”
“不，我等你。”他轻声说。
第36章 。天真有邪
埃里克忽然出现，薇薇安有点意外。两人见面时虽然熟络，可平常就如同回归大海的两滴水，消弭无形，互不打搅。
“有何贵干？”
“上次不是讲好了，请我去你家吃饭，没忘记吧？”
“那也没有你这样不请自来的。”
“那今天这么晚了，没饭吃怎么办？”
“无赖。”薇薇安忍不住笑，“那就楼下吃点，怎么样？家里没吃的，难道叫外卖。”
“走吧。”
“你怎么就知道我在办公室？”
“能掐会算。”
“瞎扯。”
“稍用点心，不难知道。”
两人一路走到她公寓楼下一间小餐厅。这间餐厅虽不起眼，但薇薇安十年前就常和朋友们在这里聚会，斗转星移，能开到现在，生意依然不错，可见老板有点东西。
她搬来后，发现这间餐厅就在楼下，喜出望外。懒得做饭时，常在这里随便吃点什么，几乎当成食堂。
“在这儿吃，约等于去我家。将就一下。”
埃里克摇摇头。
她拍拍他：“喂，临时约人，罪大恶极，妆都来不及化。也就是你，我的确答应过，没办法，姑且原谅一下。换个人我早转身走了。”
他笑笑，眼神有点飘忽。不知怎么，薇薇安总觉得他跟之前不一样，仿佛格外疲惫，神魂飘渺，不知心思在哪里。
她正要问他发生了什么，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先说正事。子琪是准备接手‘三川’吧？我多一句嘴，Amy这人可不那么简单。子琪这么年轻，未来未必能够很好地管理她。”
“这些事情，我从不问。”
“这些话我不好去说。一来，她正在兴头上，未必愿意被泼冷水。二来，我到底是外人，还是个不讨喜的外人。你劝几句，枕边风吹吹，总比我来得有用。”
他继续摇摇头：“这话说得奇怪。如果不是我非常确定你并没那个意思，会觉得这话酸溜溜的。”
“别开玩笑。我正经在帮子琪担心呢。虽然她不喜欢我，但我看到了不能当不知道，就当日行一善。”
他叹口气：“不说了。点东西吃？好饿。”
薇薇安做主，点了两份烤肉定食：“刚来北京时，每周都和当时最要好的两个女朋友来这里，那时觉得他家烤肉真的就是幸福快乐的味道。现在，跟两个朋友几乎没有来往了，好在，这家店还开着。”
“为什么失去联系？”
“倒也不是真失去联系。电话微信都还留着，朋友圈还可以互相看到，她去看话剧，她去练瑜伽，我比她们身边人都知道得清楚。很偶尔的，会彼此点个赞。可无端端的，就是不会再约出来了。现在的人，一两年不见，就等于永远不见。”
挚友尚且如此，何况男人。
服务员将刚刚烤好仍嘶嘶轻响的烤肉端上来，油脂香味弥散在空气中。
“开动吧！”她拍一下手，显得异常开心。
他却没什么胃口吃饭。近来不知怎的，他睡眠格外糟糕。之前大概每三五天便有一天睡得很差，甚至彻夜无眠。现在，这时间轮回缩短到一两天。
每每黑夜降临，他就格外紧张。因为不知道随之而来的是不是又一个因无眠而极其漫长极其可怖的深重无比的长夜。
人在睡不着的时候，是真会觉得生无可恋。
去看过医生，医生也只是建议他规律生活，适当运动，开了一些助眠药物，但无甚用处。
他一向十分自律，一年里去健身房的日子少说也有二百多天。最近几次失眠后，他仍坚持健身，中途一度心脏狂跳，便不敢再去。他心说，会不会就这样猝死。
褪黑素吃了，安眠药吃了，思诺思吃了。但除了令他第二天整天头脑发懵，行动无力，t并没有令他恢复。
“怎么不吃？”薇薇安注意到他没动筷。
“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
“允许你说，高不高兴可不一定。”这天她午饭只吃了一个寡淡无味的三明治，这会儿已经饿坏。
“我们这个年纪，很少有人吃饭还能这样香。”
“什么话。你年纪难道很大吗？”薇薇安想，我们两人真奇怪，对彼此的年龄学历恋爱经历……一概不知，仿佛也不重要。多熟悉又多陌生。
埃里克想，倒不是年纪的事，是许多人吃饭时格外做作，生怕多吃一口就不够矜持，或者多长一厘米腰围。她之前在自己面前，不也是这样做作么？
现在她却仿佛完全不在意他了。他有点高兴又不由失落。
“能多吃又不胖，就很厉害。”
“你怕什么胖，又有肌肉，基础代谢都比我高多少。”她指指他鼓起的肱二头肌。摸不得，瞧一瞧也是好的，“说吧，今天到底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
“不是刚升职么，想当面祝贺你。”
薇薇安抬头看看他。
他轻声解释道：“她什么都说。”
“那子琪告诉你的，应该也不止这件事吧？”
“她……她比较天真。”
薇薇安没忍住，冷笑出声。
天真……她真讨厌天真的人。可有时候也无法不羡慕，因为只有时时事事都有人兜底，才能在成年之后仍保有这令人嫉妒的天真。
她自己仿佛从没天真过，从来都懂事妥帖。但想想看，这里面有种不忍细究的真相。
这乱乱的思绪是一瞬间飘过心头的。
见她脸上有讥讽之色，他小心翼翼补充：“……或者说不太懂事。但当然，也轮不到我来替她说什么对不起。”
“天哪！我哪里会指望听到对不起呢。”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像刺猬一般，十分易怒。
“好好好，不应该提这个。先吃饭。”埃里克知道，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越觉得被挑衅，越是尖酸刻薄。但你如果肯示弱，她反而会不好意思起来，怀疑她自己说错做错。
果不其然。
“究竟有什么事？”她缓和语气。
“上次不是说生病了吗？想看你恢复元气没有。”
“子琪竟然没看出来我是装病吗？”她笑着问。
“我猜也是，不过想验证一下。”
“马后炮。”
两人间气氛稍缓。
她不经意问：“听说你们好事将近？”
“哪来的好事？完全没有的事。”
“子琪亲口说的，还送我一套杯具。”
他露出疑惑的神情。
“哈哈哈哈，是蒂芙尼的杯子。”
“她想送就送，毕竟同事一场，加上你还是她的coach，也不算奇怪。但结婚这个话……她跟你说这个，只是她的确不很喜欢你的证明而已。”他这解释十分暧昧。
薇薇安能隐约猜到为什么，但还是问出口：“怎么说？”
“你说她可不可笑，她甚至吃过你的醋。”
“天地良心，我们三人同场，也就一次吧。那天我跟你说话大概不超过三句，也就是‘你的歌到了’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她原话是：你们俩不是不熟吗，怎么看起来这样默契，我不高兴了，你以后不许和V姐说话。”
“哈哈哈哈。”薇薇安无法抑制大笑起来。梦回小学了，除了上小学时谁还说过不许你和某某说话这种话，“不过是找理由撒个娇而已。傻子。”
“她的世界里没有严肃的事，任何事只要撒个娇，最多哭一哭，便可以解决，对方一定认输。她不理解我。”
薇薇安笑了：“从来只听说已婚男人喜欢跟人倾诉，‘我好苦恼，我太太不理解我’。你这可还没结婚，怎么已经沾染上这恶习。这可不好。”
他没接这句话，自顾自说下去：“所以，‘结婚’两个字对她来说，仿佛是对任何人的巨大赏赐。她家里人更这样觉得。你知道那话讲得有多刺耳？”
薇薇安伸出手拍拍他，权作安慰。
她并不想问下去。
这时候她有点自私。她不想分担他细碎的痛苦，她不想知晓他狼狈那一面。她只想他一直是那个潇洒倜傥无忧无虑的人。
他转换话题，问：“你猜今天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
“您说。”
“不是觉得你生病。其实当时我就不信。”
“后来子琪应该也猜到了。”她苦笑，“现在别人都说我出卖上司，不是好人。”
“不是这样。”埃里克拍拍她手臂，又挪开手。
真有意思。孤男寡女独处，他却格外正人君子。
“那天她一定要拉着我去吃饭，很慢的一顿饭，可我有些走神，大概话不够多，她不高兴，生气走掉了，到现在还没和好。”
薇薇安撇撇嘴。邱方与她去吃那漫长又无聊的饭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的确很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