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将这早该忘掉的事赶出脑海,听他说下去。
“我原本该去赔礼道歉的。”
“那怎么还不去,还坐在这里?”她用指甲划着台面。
“我忽然意识到,她生气是有道理的,当时我的确没有很关心她高不高兴。我其实在想,不知道这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
他耸耸肩,举手做投降状:“现在说这个,真的不是在讨好你。只是想说说奇怪的心情,跟当事人说,好像是唯一选择。”
她瞄他一眼:“我以为什么大事。谁规定过,朋友之间不能偶尔想起。”
埃里克听她话里有话,仿佛有意疏远,叹口气:“小时候读《笑傲江湖》,令狐冲率众人攻打少林寺要救出任盈盈,双方对垒,一触即发,可就在生死之间,令狐冲那一刻想的却是,‘小师妹这时候不知在干什么?’那时候我看不懂。”
“你是想说,现在懂了?可是,我印象最深的部分,倒是在那之前。看到天上飘雪,令狐冲想的是:‘天寒地冻,不知盈盈身上可有寒衣?’他从来也不是只想着小师妹在做什么。”
“这段我倒忘了。”
“所以,也许他只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多情种子,或者一个多愁善感的INFP而已。”
埃里克摇摇头:“你真是……一块顽石。”
第37章 。铁打的心
薇薇安不是铁石心肠。
若换个人,她会觉得对方此刻言语暧昧,即将跟自己表白。若换个人,说不定她会丝滑接住话头,让对话朝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因为是他,她决心按兵不动。
她自觉已经看透了他。他不是不可爱的,有时候也不失赤诚。面对他时,她常不自觉脸红心跳,也都不是假的。可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有他的人生路,哪怕邪门,也没关系。她则需要且只能做一个全靠自己双手的事业女性。
人生海海,他们正如两个浮游于茫茫海面的人,看见彼此,远远挥挥手,打个招呼,再顺着海流飘向不同方向。
也就到此为止了。
本来,男未娶女未嫁,发生点什么也没关系。可他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对待的对象。她怕自己没办法把他只当成小玩意。
爱情这东西太苦了,她人生中有过的那种至痛,已经交付给另一个故事。她不觉得自己还能承受一次。
那是一段苦熬的异国恋,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回国前一月,曙光已在眼前,却被断崖式分手。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她只觉得一颗心被挖掉,胸口血淋淋一个窟窿无法填补,许久许久不能复原。
从那之后,薇薇安既不愿意,也很难投入到长期关系之中。所谓爱情,需要放低所有防备,将自己悉数袒露,让对方掌握软肋。
这太可怕了。
不不不,她宁愿不要。
如今她左胸口,那个血淋淋的洞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刻坚硬的光亮的不锈钢一般的心。
事到如今,她更不可能做一个介入别人感情的小丑。再怎么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万万不可能被杨子琪那样鄙夷。
于是她表情轻松,边吃边答:“你说对了,我的确过了会被好听话打动的年纪。这种话就跟碎钻一样,不值钱的。”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跟你表白什么,你我之间……远没到这个程度。”他露出认真的表情,“我只是非常需要跟你聊一下。”
她倒有些不好意思:“朋友之间,当然可以。”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此刻再问这问题已全无意义,所以这话听起来甚至像在撒娇。
不幸的是,薇薇安很喜欢看猛男撒娇,这大概是她的一种隐秘癖好。文弱男子显示弱小有什么意思,就是要高大的肌肉男嘤嘤嘤才好玩。
况且,她心想:除了他,可有另一个人在某个时刻真心好奇过她在做什么吗?
“我要是说,那天在看《甄嬛传》,是不是有些太没心没肺了?”
他啼笑皆非:“这我的确不懂。”
“沈眉庄去世那集……你没看过的话不会明白,这集任何时候都特别好哭t,想哭一下发泄一下时,看这集准没错。”她忽然口若悬河说下去,“其实我也不是刚进职场了,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正直勇敢,总有道理。可那次不一样,我看到自己真的很渺小,我是谁,我要去哪儿,我他妈的在做什么啊到底。”
“我明白。其实谁都会在某个时候觉得自己不堪,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依然要出门做人。”
她抬头凝视着他:“你真的懂么,你不是很快要心愿得偿?”
他双手交叉,做出一个“停”的手势:“就知道你要嘲讽我。”
他举起手中的啤酒杯:“我不敢说全都懂,但希望你不再有那种时刻。祝你永远都会很开心。”
这话如此俗套,薇薇安却觉得十分动听,任她的壳子再硬,也不由内心一动。
“最近我倒真的有好事发生。”她岔开话题,试图轻松一点。
“快说说。”
“十年前喜欢过的人,又回来了。”
“哦?十年前的什么人?”
薇薇安略讲了几句和小江十年前的往事,只是为了将自己从伤感情绪中拔出。
“我总算懂了,男人发迹后为什么喜欢回头去找白月光。其实跟这个人当下是什么样已毫无关系,为的只是那份多少钱也买不来的青春。你说赌王最后几年,愿不愿意用账户里所有的钱,换取十八岁的某一天?”她大发议论。
“白月光……这么久过去了,竟然还喜欢他?”
“不喜欢还吃什么饭?每天出门打工看人眼色还嫌不累吗?回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多好玩。”这话出口,她才察觉失言,但假装若无其事。
既然要做朋友,那就做到位。朋友之间,自然可以分享彼此的感情经历。只有一方输出,可太不公平。
他有未婚妻,她有白月光,正好了吧。
“离婚男人不可取。”他点评道。
她笑出声来:“你又懂了?少攻击别人。他此时出现,再好不过。他温和妥帖,此刻我乱糟糟的人生就缺这样一颗定心丸。”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有抬头,只是无比认真地吃着饭。
她想起有一任男友特别喜欢和她吃饭。她问为什么,他回答:“你好像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真正开心的神情。”那时她觉得对方故弄玄虚,分手后才知道这话没错。他们在一起时,她内心并不满足。
因此,如果有人令她流露出面对美味的神情,她大概是真的爱他。
两人默默吃着,她手机忽然弹出房东的消息:
请问你下个季度房子还租吗租的话这个月底之前把六个月租金按时打过来不要晚了不租的话告诉我我会让中介带人来看房到时候请配合一下
薇薇安一阵烦躁,将手机反扣过去。
吃好了,薇薇安要买单,他却不肯,紧紧按住她手臂:“别以为今晚这顿算数。你始终还欠我一顿饭。”
她也就罢了。两人走出门。
沉默片刻,他们又几乎同时开口:“所以……”
他笑笑:“你先说。”
“我是有点伤感,这种时候会越来越少。你一天没结婚,便还是自由身,我们……”她指指自己,又指指他,“只要不超越朋友的关系,就还可以这样见面。但那之后,你对我来说就会像埃博拉病毒一样,不可接触。”
她半开玩笑。已婚男人当然不会低人一等,但待他真的成为那高贵家庭的赘婿,一切便都不同了。
他们之间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好了,到你了。”她收起伤感。
“其实……这可能有点自私,但真的需要你开解我。我是觉得,我们迟早要分手,恐怕就快了。”
“哪至于。你也太悲观了,谈恋爱吵架闹分手不是常见的吗?”
“不是吵架的事,吵架也是要共同语言才吵得起来的。你能想象我们一起吃饭会各自玩手机不抬头吗?”
“这样的夫妻多的是。对外还不是和和美美天长地久。”
“我总觉得,我还不至于这样。”
“看得出她喜欢你。否则她的选择车载斗量,又何必委屈自己。”
“对限量的包也是喜欢,对可爱的狗也是喜欢。喜欢……要过一辈子是不够的。”埃里克想,车载斗量不至于,但随时找好下家对杨子琪不是难事。至少杨子琪父亲正是这样讲的,意思就是你哪来的勇气想进入我家大门。
一开始他很难相信这话出自这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的口,毕竟他的媒体形象可是温厚大气慈亦能掌兵,但那媲美村夫的一通话的确够直白,也够难听。
他无言以对。
他们这些人大概就是这样,圈子如铁桶般水泼不进。他的的确确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