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还这样天真,那还得了?他老婆该多累。”
“这倒是。好在工作上他是搞技术的,不需要太懂人情世故。”
周林的确是个温厚耿直的人。那点特质如果不做恋人,反而成了他的优点。多年之后他娶了一个美国女子,让所有人跌破眼镜,因为他看起来最古板保守了。但薇薇安特地千里迢迢辗转二十几个小时,去美国南方某个小镇参加他的婚礼。她是真的衷心祝他幸福。
这是后话了。
此时薇薇安忽然好奇:“那件衣服……一定早不在了吧?”
小江回答:“一开始想着肯定有机会见面,谁想到这一下就是十年。我肯定没有丢掉,但这十年来搬过家、跨过洲,的确不知在哪个角落。”
薇薇安还留着一张照片,是他们三人在大瀑布下穿着雨衣合影,她就穿着那件蓝色卫衣。
那时他们和乌央乌央的游客一起排队,搭船,穿过瀑布,发的那件薄薄雨衣完全抵不住扑面飞来的沉重水汽。水流汹涌而来,如一副黑色背景的巨大油画,可以轻易将人吞没其中。无边的水雾密集如固体,打在全身。她竟有些怕,船上那道矮栏杆根本不算什么,倘若不小心翻落,便会在一秒钟之内被冲至谷底。
她总在不该的时候这样乱想。
那一路他们随时停留,边开车边玩,其实还去了不少地方。但那个湿湿凉凉的傍晚仿佛贯穿整个旅途。
跟后来她想起小江时的心情如出一辙。
一种凉凉的微微的感伤。
那次回国后,她和小江还联系了一段时间。可是,不见面的关系,太容易淡掉。
关系要建立起来很难,如同燕子筑巢,一根枝条,一块泥巴,一天一天,才能增长一寸。但损毁起来,只需要一夕之间。
所以这次如果不是周林多事,她和小江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这想法令她伤感。
这伤感令她软弱。
薇薇安一直觉得,“怀旧”是软弱者的心情,人老了或失落时才格外喜欢怀旧,像九斤老太似的,过去什么都是好的,回到现实则一切完蛋。
可这段时间,不知是年纪到了,还是发生的事太糟糕,她忽然很喜欢想起过去。
时光给过去蒙上一层滤镜。那滤镜之下,一切就如同那时候像素很低的照片,每个人都那么漂亮。
有人说,你跟一个人是何时认识的,你们的感情与相处模式就被固定在那时候。譬如,跟大学同学在一起,会觉得自己才二十岁。即便五六十岁时遇到当年的伙伴,也会瞬间变回幼稚少年。
跟小江呆在一起,薇薇安似乎又回到二十出头那时候。
他除了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眼神仍很明亮。这个年龄很多男的,要么双眼无神,仿佛被生活蹂躏。要么目露狠色,仿佛在与世界争斗。
贾岚和张若林这样的“成功男士”,就常在无意间露出这样的凶狠神色。
都说男人需要温柔乡,其实女人也需要温柔的男人。
但真正温柔的男人是很少的。
小江一直是这样温柔的人吗?也许,但也可能是时光这把大手篡改了她的记忆。
但无论怎样,如今跟他坐在一起,不需要用尽心思,不需要刻意表现,她仿佛被放到了一个温柔的泡泡里面,像洗了一个热水澡那样舒服妥帖。
怪不得人总希望永葆青春,也怪不得男人有钱了总想找回白月光。
这感觉真美妙,是钱买不来的。
薇薇安知道,她对小江并没有男女之间那种充满张力的氛围,和唯恐自己讲错一句话的忐忑。大概最近走钢丝走累了,忽然觉得这样平凡的温柔妥帖也很好。
就像遗失的那件蓝色卫衣,放在今天一定不够时髦了,衣柜里多少件新衣,没上过身就已经忘记。可由于是意外失去的,仿佛t格外可惜。
上中学时,她跟当时的闺蜜们喜欢一首歌《蓝色大衣的男孩》,是伊能静《安妮的音乐盒》那张专辑中的——今天伊能静或秦昊的粉丝大概未必知道,伊能静曾经是个女团歌手,那首歌唱的是少女暗恋的心事。
“又遇见你,还是雨季
这样天气,像你的心……
蓝色大衣,就像一阵雨
不知你为何忧郁像这天气
我愿为你 带来夏季
脱去你蓝色大衣”
那时她们几个小女生将那张专辑里的歌倒背如流。她从此也最爱蓝色。
现在好累。不仅想回到二十几岁,她甚至想回到十几岁,拥有那依然纯稚的心。
小江看她仿佛若有所思,也并不多问。
她怎么如此安静。十年前就是如此,那时他当然看得出周林同学对她的心思——周林这人极其坦诚,心思根本不用猜,完全写在脸上。这种情势里的女孩则往往要么分外矜持,刻意与对方保持距离,要么难免恃宠而骄。她却两者皆不是。对着周林的滔滔不绝,她偶尔会流露出一点无奈,但又并不反感,将对话顺滑地承接下去,顺滑到周林浑然不觉,继续大谈。
小江却能在后视镜里看到她微妙的表情变化。她无知无觉,令他浮出一种窥视的心情。
就像十年后,在一张餐桌上对坐,他也在窥视她的心情。
“看你有点累,要么我早点送你回家吧。”小江问她。
听到这句话,薇薇安心中警铃大作。
不是她厌男,实在是很多男人心思直白得令人生厌。请喝一杯咖啡或者吃一顿饭,就一定要得到一些什么,否则便仿佛亏本。
她怀念那个老派约会的年代,男性为了感情或哪怕为了性,至少还愿意花一点心思讨好女性。不像今天,发几句油腻腻的情话就以为自己是卡萨诺瓦。
但她没有流露出来,小江结账,他们走出门。他叫车,她犹豫了下,没提出“要么我们走一走”,其实这里离她家并不远,她也真的很喜欢在夜晚散步。
但她心想:他回家还得照顾孩子睡觉呢。
到她家小区门口,薇薇安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小江的告别正常又体面,毫无要试图上楼之意。
临告别,她说:“下次带瑶瑶一起出来玩吧。”
她决定在二十多岁的氛围里沉浸稍微久一些。。
第41章 。爱的面纱
这次猎头十分靠谱,没过几天,就安排薇薇安与那家客户的老板见面。
这家机构规模不大,但胜在团队紧凑,虽说历史还短,但也因此没有历史包袱——如今太多老牌投资机构,还在从数年前踩到的一个个大坑里往外爬,能否爬出来还很难说。
CEO是一位女士,在业内素有威名,对人对己要求完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两位女助理昼夜不停服务她,还常压力大到去洗手间哭。哭也只能哭几分钟,然后赶紧擦干眼泪恢复如常。
这家机构原本在北京香港两地设办公室,前一年刚将香港办公室转到迪拜——那正是“国际金融中心遗址”之说甚嚣尘上的时候。这样一来,不少岗位都需要一半甚至更多时间呆在中东,而符合资质的候选人往往已拖家带口,跨国移动不是易事。也是因为这个,尽管条件不错,但合适人选却不好找。
进入面试阶段,按道理HR该先面试一轮。但此前经他们送去的候选人,老板见后均不满意,一不高兴就是一通发火,HR越发摸不清楚老板心仪的候选人什么样。因此,这次HR干脆直接约给老板自己面试,省得白忙又被骂。
面试前,猎头也特地打电话给薇薇安,告诉她这老板不很容易对付,适当姿态低一点。
这让她有点紧张,又十分好奇:这该是怎样一位刻薄难伺候的主?
真正见面,薇薇安倒觉得,她看起来不像传说中那样苛刻。一副典型事业有成女性的模样,黑色齐肩卷发,灰色羊毛套装,配一只黑色Kelly包,妆容精致,表情庄重,面上少有明显表情,大概担心生出皱纹。
两人略聊了一会儿,都是关于此前职业经历的常见问题,她忽然问:“方小姐,你的情况我大致也清楚了,那我就直接问两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您请讲。”
“坦率讲,这段时间我聊过的候选人里也有比较满意的,但这个岗位需要长期base在海外,不知道你OK吗?”
“见您之前,猎头也跟我提过。我没问题。”
她探究地问:“不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吗?”
“王总,我单身。”薇薇安干脆答道。
“那么正好问第二个问题了。我想知道方小姐近期有无婚育打算。坦率讲,很多公司在雇佣大龄单身女性时会比较担心这一点。”她呵呵笑了两声,“如果在欧美面试时问这个问题,一定会被complain的,呵呵。但请你理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问题当然不该问,可现在职场就这个氛围,薇薇安倒也不会为这点事变颜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