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看谁呢。”她停一停,“你怎么……有一点憔悴?”
“你也这么说,看来真是人老色衰。”
“那不至于,睡个好觉,刮刮胡子,又是好汉一条,走出去仍迷倒万千少女。”
他这天第一次由衷笑出来,情不自禁附过身,握住她一只手:“方薇薇,你知不知道世界上只有你这样看好我?”
第45章 。任是无情
第一次被埃里克这样认真握住手,薇薇安两颊滚烫。他们在一起时并不避讳肢体接触,摸摸头揽揽肩膀也是常有的,可仅仅一个握手就让她面红耳赤。
她假装并无异常:“真的,我看好你。不如这样,我做经纪人,你去骗富婆,我们二一添作五。”
“Deal.”两人隔桌握手,他也体面地抽回手。
“孩子还好吗?”
“什么?”薇薇安早已忘了在广州随口开过的玩笑。
“就知道是骗人的。”
薇薇安长叹一口气:“好久不见思淼了,看她这样幸福,真好。”
“说起来,我们还是他俩牵线认识。”
她脸上浮起笑容:“那时候真年轻。”
这话有些奇怪,他俩认识就在这年夏天,半年而已。可她却觉得内心已有几个四季往复。怪不得都说人是一夜长大的,她甚至觉得自己一夜衰老。
“那时候真可爱。”他还记得,初识时他跟她都带着一分做作,努力扮演一个并不是自己的人。哪像如今,不用打扮,不必矜持,坐在一起大啖烧肉。
“据说林阳家生意更上层楼,看来思淼的确自带好运。”
“我也跟他们很久不聚了。”他话里有点落寞,毕竟跟林阳渐行渐远。朋友疏离虽然是常事,可背后的原因让人并不舒服。知道人人都势利是一回事,曾经的好友竟这样对自己,又另当别论。
最近他也常觉疲惫,只觉老之将至。
呸呸呸,何至于如此低落。一定是始终睡不好的缘故。
想到这里,他犹豫着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薇薇安问完,却见他沉默半晌,似乎有口难言。奇怪,他从来都是能说会道的,少见他这样犹豫。
于是追问:“这么难以启齿吗?”
“那你答应别嘲笑我。”
她目光炯炯盯着他:“这样婆婆妈妈。不如我来猜猜看。”
“好。”
“你睡不好。”
“你猜我最近一次睡得好是什么时候?”
“你一定会说是上一次在我家。”
“是前阵子做一个小手术,需要全麻。对我来说是个许久没有的好觉,有人觉得那感觉很可怕,一整段时间完全消失,黑洞一样空空如也。但人又不能没事就去麻醉。”
“什么手术?”她不由紧张,手指捏紧桌子边缘。
“没事,只是切息肉。”
她手指松开来。
“我想去你家睡觉。”
“哈哈哈哈。”她没忍住大笑起来,用双手捂住脸,无法直视他。
这间餐厅非常小,桌子之间距离极近,旁边两桌客人诧异地望过来。她忙停下来:“从没听过这样厚颜无耻的话。”
他不说话,等她回答。
“我孤家寡人,是真没所谓。你自己想好,我可不想被人追杀。”
“再睡不好,我会猝死。”
这话近乎耍赖,但凡换个人,她早转身走了。
可她只是打趣道:“我真有魅力。血气方刚的男人跟我在一起,竟然只想睡大觉。”
两人走出餐厅。
“忙完自己过来吧。最好晚点,给我点时间收拾。”
晚上,薇薇安将地址发给他,并提前到路边等t着。否则,曲曲折折的老小区里,司机都会迷路。
她带着他走入小区内曲折人行道的树影下。跟那次邱方——现在提起邱方像是上一世的人了——来时她羞于展示的匆忙不同,她甚至不觉得有什么好掩饰的。
不知为什么,她现在不怕他了解真的方薇薇。
埃里克也还记得,第一次送她回家,车子停在数百米外。那堵院墙高高的,绝不是这个小区。再上一次,他去的是CBD的高级公寓。
她似乎很神秘。
老房子电梯都有些不稳,再穿过曲折幽暗的楼道,才到她家。她先进门换鞋子,有几秒钟他在暗处静静等着,罩着她的是玄关处一片微黄的温暖的灯。那灯光让他有种微微感伤的心情。
薇薇安让他先坐,翻箱倒柜许久,才找出一件自己很久没穿过的oversizeT恤:“喏,给你当睡衣。”
“哪个男人的衣服,我不要。”
薇薇安白了他一眼:“真难伺候。这是我自己的,少爷。”
她先去洗澡,去之前专门找了一套格外保守的睡衣。平时一个人在家,她只是随便穿件旧背心。没有任何睡衣比洗得熟软的T恤背心更舒服。
但那肯定不是适合今晚穿的。她没准备借这机会诱惑他。
她对他有过期待,甚至于常面红心跳。但就如上次告别时她说的,异性要多少有多少,好朋友是不易得的。她和他,就当个亲密到可以同屋而眠但无事发生的朋友也好。
因为险些成为永不会相识的陌路人,因为随时可能被抛回茫茫人海,她没有要跟他发生些什么的宏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担心他就此消失在生命里,所以想人为地制造一些机会。
这样就可以了。
她洗好澡出来,整个人还散发着一种柑橘味道的蒸汽。他看着她:“你……穿这么严实干嘛?”
她走过去照照镜子,长裤长袖,红黑格子,看起来古板又老气,这套睡衣大概十年没穿过了。她自嘲:“体虚怕冷。”
“你都好了?那我去了。”
“再等会儿。”
“等什么?”
她莫名其妙脸红起来:“蒸汽都没散。”
“瞎讲究。”他站起身,一边朝浴室走,一边解着衬衫扣子,“你别偷看我。”
“神经病。你等等,”她去冰箱里取出一个橙子,“给你。”
“这是干嘛?”
“你是不是没试过在洗澡的时候吃橙子?”
浴室里雾气氤氲,还没散去,混合着橙皮汁液的清苦味和她用的不知洗发水还是沐浴液的花香。他打开淋浴喷头,水流包裹了他。他慢慢剥开那个橙子,水蒸气的高温放大了橙子香气,仿佛一支天然香氛。他不由深吸一口,橙香味的空气直达肺腑深处,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
关掉水,他看到洗手台上电动牙刷旁,放着一只没开封的刷头。
从浴室出来,他轻手轻脚,却见她坐在那株高大的龟背竹旁,正认真读一本书。
沙发上放着上次他用过的毯子枕头,茶几上半杯温水,一副耳塞,甚至还有半盒GABA胶囊。多年里如神农尝百草般寻找助眠药丸时,他也试过,有时有一点用,有时又全不奏效。
“挽救失眠男子,我尽力了。”她指指沙发。
他坐下来,不由自主拍拍身边的位子,望着她。
她斜瞥他一眼,严肃起来:“停。我不喜欢这个动作,好像在召唤小猫小狗。”
明明同样的事,女的做是娇俏可爱,男的就是自以为是的油腻。
“对不起对不起,”他自知不对,“我忘了你最讨厌这种男人。”
“哪种?”
“自以为有魅力的。”
“这还差不多。”她合上书,站起来,“那睡了。”
“等等。你承诺我的饭还没吃上。”
“明天公司尾牙,后天就该回家了。”她看他恋恋不舍,“听话,过了春节再说。我说话算话。”
第46章 。小玩意儿
薇薇安进了卧室,门虚掩着,很快熄了灯。他有些懊恼,说句话就那么难吗?“我跟她分手了”“是真想好了要走吗”“那地方可能很无聊很辛苦”……
罢了罢了。说句合适的话的确很难。
谁能那样自大,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企图改变别人已规划好的美丽人生。
客厅里为他留着一盏微黄的灯。少年时岭南渥热,他常在一张竹席上纳凉,那时屋内便亮着这样一盏灯,母亲煮好凉茶冰镇给他,至今每每炎热天气他仿佛仍闻得到那微苦的药味。
眼前这盏灯令他放松下来,仿佛回到那居于祖屋却无忧无虑的时候。那时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不论条件全然爱他的人。
自母亲去世,世上便再也没有了这个人。有人因为他是看似有钱的帅小子,有人因为他能提供情绪价值,有人纯粹想跟他搞七捻三,玩玩而已。接近他的人有诸多理由,但再没人只因为他是他便真心爱护。
与那盏微黄的灯一别经年,寄人篱下的日子苦不堪言。姑姑自然是疼他的,但在丈夫家中她并没有多少话语权,姑父则一向严厉,他见之生畏。对姑夫来说他只是个无血缘关系的外人。他全凭自己努力,才读了个好大学,算是给姑姑长了脸,令她不至于在丈夫面前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