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读书的生活是姑姑私存的,多年来如小鸟筑巢,积少成多,早早为他准备好。他无以为报,只能在异国他乡苦捱。
也不是没有交过女朋友。异国生活,凡事只能依靠自己,两人作伴,至少可以分担生活琐事。天寒地冻,雪大得在窗外泛起幽蓝的光,长夜漫漫,有人说说笑笑也是好的。
身边不少朋友,就这样与同乡或者学妹谈起恋爱,烧饭洗衣,日子过得如老夫老妻,毕业不久便结婚。那几年他参加过几次这样的结婚典礼,仪式往往十分简单,只有十来个同学好友到场见证新人宣誓。
“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富裕贫穷,无论疾病健康,直至死亡让我们分离。”
他也曾为此深深感动。但他知道,他所求的并非如此,一间公寓或郊区房子,两个孩子,一只狗,每周去Costco采购一次,天气好的周末合家出行,徒步或者露营。
那太平凡了,对不起他曾吃过这些苦。
后来也曾交过一个真心相爱的女朋友,但因对方家境好,他自卑到不敢带她回自己的斗室。那女生比他小三岁,也是一派天真烂漫,并不介意跟他吃中低档餐厅或自驾穷游。女孩父亲来这边出差,她献宝似地带他去和父亲吃饭。席间三五句话,女孩父亲就知道他的家底,回去就要求女儿分手。
女儿自然是不肯的,但经济上不独立的小孩并不难对付。她父亲断了两个月生活费,第三个月女儿就乖乖回去认错,当着父亲的面打电话和他分手。
都是凡人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非他不可,情有独钟。
但这也不尽是坏事。吃一堑长一智,他从此很少抛掷真心,交际技能日渐娴熟。用在学业上的一半心思分到讨女孩子喜欢上,便已够用。
回国后,仍多亏姑姑怜爱,苦求姑父帮他在公司谋个职位。姑父就算不喜欢他,但毕竟商场上自己人总比外人靠得住,也就答应下来。
他自小寄人篱下,善于察言观色,姑父日常打交道那些土老板,他也能应对得来。只不过姑父口惠而实不至,但凡好事都留给自己儿子,给他的都是些苦活累活,甚至有风险的事。
时间久了,苦不堪言,他也无法再有任何抱怨。姑姑在这个家里没有话事权,为保护他已经尽了全力。
他只能靠着自己。倒也不是说要吃软饭那么庸俗。但这些年,他交朋友从来不是那么单纯。他模样不错,情商够高,又能甘于人下,讨人喜欢逐渐成为他的专业。恰好那几年,市场钱多,人心浮躁,略有根基便能求得一席生存之地。姑父在这件事上算是厚道,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但讲好是借款,五年到期奉还。
五年。他有五年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坦途,一定可以的,他深信不疑。熬到今天,他虽有了一份外在的体面。但他很清楚这壳子有多脆弱,能否存在全在他人一念之间,摇摇欲坠,不可依托。
林阳原是他的好机会。林阳家族比姑父家富贵十倍百倍,而林阳肯屈尊与他做好朋友,并毫不设防,带他出席各种社交场合。他的确也借此寻得一些人脉。
杨子琪是个好机会。冯思淼说她呆呆的,其实是真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她所精通的无非是吃喝玩乐,堪称半个专家。今天想滑雪,明天便出现在二世谷。不像他,成年后为了学会这些必备爱好,额外花了多少时间。
杨子琪天真烂漫,全无机心。可天真有时也是一种残忍。t对她来说,世上没什么求之不得的,也没什么弥足珍贵的。
无论什么,都有更好的替代物。
如同再昂贵的成衣,也只是成衣而已。高级定制的阶梯是没有尽头的。
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可以购得,也可以替换的。
她喜欢他,倒也不是假的。但她并不关心他的事,他经历过什么,他在这世上最喜欢什么,他怕什么爱什么,厌恶什么恐惧什么……她不知道,也从没问过。
她并不在意他的灵魂。
这话说来做作,也很少有男人在意灵魂这回事。但深夜无人想到这点,就令他如堕深渊。他可以出卖情绪,出卖劳动,可还总不至于出卖自身。
那次杨子琪带他去那半山豪宅,虽然面积比不上内地别墅那样巨大,但寸土寸金,门厅内水晶灯煌煌如昼。他忽地十分局促。
他宁愿不曾去过。
好在这些事都结束了。
他在这团微黄灯光下,坐了许久,才拿过两粒药丸,用水送服。
不知是药丸发挥作用,还是淋浴时吃橙子,的确对放松身心有奇效,他一觉睡到大亮。
醒时薇薇安已出门,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她的笔迹长手长脚,龙飞凤舞:
今早有会,不等你了。烤箱里有吃的,冰箱里有咖啡液和牛奶,对付一下。不然就自己下楼去吃,出门左转咖啡厅我有卡,报我手机号就可。
他怔了一下,成年后从来是别人对他予取予求,何曾有人对他这样细心。
明天她便将归家,回到父母身边,褪去那层外壳,做回乖女儿。
他又该去哪里呢。
第47章 。尘埃落定
转眼节日已过,办公室尚且冷清,马路上,公园里,张灯结彩氛围仍在,刚刚返工大家都效率奇低,似乎还在过一个稀释的延长假期。
薇薇安原本计划马上提出离职。但老板也在休假,总不能打断他来之不易的合家欢。于是这一周过得分外清闲。
好容易等张若林摆驾回京,她便将辞职信发出,静等张若林与她做离职谈话。通常这类谈话只是人力资源走个过场而已,但张若林一向喜欢亲自下场。人之将走,其言也善,离职者必定大力表达赞美感恩,说明是由于某种不得已的个人原因离开,实际仍对公司恋恋不舍,云云。
其实谁都知道,员工离开一家公司最根本的原因往往就是老板。但张若林享受这种被无限夸赞的感觉。赞美的话,再多也只嫌少。
等了些天,都没反应。薇薇安主动约了几次,但秘书钟慧慧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只说张若林太忙,暂时安排不过来。
薇薇安只能好言道:“拜托,张总哪天有空,麻烦帮我安排个15分钟就好。”
其实,她也不想来谈这个劳什子话,想起又要演张若林最爱的那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烦。可人力资源声称,必须先和张总谈过,才能开始后续流程。如果张若林有意晾着她,离职时间还真的难以确定。
但如今她已经不再为这种事生气。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有时真的只是以玩弄他人为乐的。她又何必上当。
等呗。还能离咋滴。
更有甚者,HR还给她安排带一个VIP实习生,不知是随手之举,还是有意烦她。她没理由拒绝,只能自嘲:本人还真是陪衬人圣体,这些养尊处优的小朋友怎么就都分给我了。
不过,这次不再是娇滴滴小公主,是个看起来乐呵呵不会生气的小胖仔,港片里常年被霸凌但片尾终获某位小家碧玉垂青那一款。刚二十出头,在美国读大学三年级,中文都说不十分流利,回来做实习生。
公司里像他这样的实习生颇有一些,个个如林黛玉进贾府般,一副小心翼翼而略带讨好的表情。他们往往从小带着光环长大,经历千辛万苦进了美国名校,利用每年假期去高盛大摩实习一圈儿,见了些世面,天天琢磨着一毕业就得做associate,三年VP六年总监,之后就可呼风唤雨。这些野心勃勃的天之骄子,太有理由觉得自己会成就非凡了,可现在还得做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傻劲,热情洋溢面对复印文件、定加班餐这种破事。
小胖在这群充满狼性的孩子里,是个异类。其他实习生除了竭力表现机灵、有能力、英文好之外,天天恨不得睡在办公室,以表示早已习惯这行业的残酷作息,已是合格牛马,以求得到一份returnoffer变成正式员工。但小胖每天下午六点就施施然离开办公室,去尝试刚发现的某家好馆子。
这么看来他不过是一个随遇而安的胖子,公司里那种皮肤黑黑牙齿雪白的漂亮年轻人太多了,他们甚至在两个会议间隙都要去健身房游一千米,看一眼就知道那名牌白衬衫下非常有料。
在荷尔蒙的世界里,小胖是绝无胜算的。可他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倍受女孩青睐,身边总有漂亮姑娘。
没多久,薇薇安就破案了。原来,小胖的爷爷跟爸爸都不是普通人。这下她是真心佩服姑娘们堪比军情六处的情报能力。因为单从外表看,他只是一个普通小胖。
好在小胖从不偷奸耍滑,工作起来十分认真,谦虚好学,脾气又好,薇薇安跟他相处愉快。无事时,小胖还跟她去吃新发掘的甜品店。
小胖果然是会享受的,那杯抹茶冰淇淋浓郁之极,清苦与回甘搭配完美,薇薇安吃得心满意足。
开心之际,她想起叮嘱小胖:“你早点瞄一下,看下个月想跟谁。我很快要走了,虽然lastday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