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声引来了吴远辉和吴飞。吴飞一脸幸灾乐祸,而吴远辉看到低着头的何喜和李萍颤抖的手,先是安抚了李萍,又拿来冰块为何喜敷脸。
吴远辉坐在一旁,心情复杂。对这个继女,他一直不知如何是好。
当年他被李萍的果断干练所吸引,而李萍也很坦诚地告诉他自己有一段失败的婚姻和一个女儿。她承诺这孩子不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波澜。
事实证明,何喜确实从未打扰过他们的生活。李萍足够决绝,就像彻底忘记了前一段婚姻,再未提起。
当吴远辉主动提出想见见那孩子时,他才确信李萍是真的想要割舍过去——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何喜。
吴远辉记得,那是周三的晚上,他和李萍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远远瞧见女孩穿着煤城县中的红色校服,背着鼓鼓的书包,手上拎着个大塑料袋,绿油油的小葱漏在外头,她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向一栋居民楼。
她太瘦了,吴远辉想,若不是背着那么多东西,恐怕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他按响喇叭,周围人都抬头张望,唯独何喜充耳不闻。直到李萍下车喊了她的名字,她才转过身来,静静打量着母亲和这个陌生男人。
“上楼坐会儿吧。”见李萍犹豫,她又补充道:“我一个人住。”
吴远辉想帮她拎,何喜避过,“我拿的动。”
这栋楼是李萍和何志刚结婚第三年买的,如今已显破败。楼道堆满杂物,酸菜缸、自行车、废纸壳……本就不宽的楼道更加逼仄,何喜在前,而后是李萍,最后是吴远辉。
上到四楼,何喜在西边那扇门前停下,反手从书包最外侧的小兜里摸钥匙。
这层有三户人家,另两家都换了新门,只有何喜家还是老式铁门,上面贴满开锁广告。铁门外开,里面还有一扇内开的木门。
六十多平的两室一厅几乎一览无余。吴远辉的第一感觉是空——客厅只有一张沙发,门口挂着几件外套,墙上有许多钉子留下的痕迹。
何喜放下书包去烧水。李萍推开主卧门,看见床上散落的被子和几件睡衣;另一间则成了杂物间。
何喜把茶水放在茶几上,而后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归位,她包着棵包菜问:“你们要在这吃饭吗?”
吴远辉提议:“要不,出去吃吧?”
何喜摇头:“不了,吃完还要写作业。”
吴远辉看了看李萍,站起身道:“那我帮你。”
何喜仍是拒绝:“我可以。”
厨房很小,确实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这天晚上,何喜掌勺,做了包菜炒肉加一盆白米饭。
油放得太少,肉片炒得焦糊,包菜过于软烂。若是平常,吴远辉对这种卖相的菜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眼前这个过分安静的女孩,在别人家还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年纪,却已经学会独自生活。吴远辉心头一软,突然开口道:“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生活?”
那一刻,李萍脸色骤变。而何喜只是平静地拒绝:“不了,吴叔叔。”
那次见面,何喜给吴远辉留下的印象是安静、沉闷、成熟。
吴远辉看着正在敷脸的何喜,欲言又止:“你妈妈……”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继续。对何喜而言,李萍确实从未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如今却对她诸多要求。
何喜抬起头,将头发拢到耳后:“这几天,谢谢您了,吴叔叔。”她拿起桌上的项目书,“刘牧跟我合作多年,信得过。”
吴远辉的目光落在何喜脸上——那道红肿的掌痕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睫毛都没颤动半分。他这才惊觉,从争执开始到现在,何喜竟连眼眶都没红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当年那个未成年的小姑娘都敢干脆利落地拒绝他,更何况如今的何喜?只是这几次见面,她收敛了往日的锋芒,让他险些忘了,这副温顺表象下藏着的,依然是那个倔强不屈的灵魂。
何喜从客卧拿了自己的包,又轻轻叩响李萍的房门:“妈,您多保重身体,我走了。”
“小喜,要去哪儿?”吴远辉问。
第33章 三合一拉条子 你不要我了?
去哪?
何喜思索着, 距离柳柒婚礼还有小半个月,王佳奈那里她是绝不会去的,柳柒上班忙婚礼她不便打扰,思来想去, 她在海城确实无处可去。
吴远辉见她沉默, 劝道:“再待几天吧,这次回来竟担惊受怕, 时间全搭在医院了。咱们海城又新开了几个景点, 飞飞也放假了, 过几天咱们一家人去玩玩。”
何喜摇头, “我回西城。”
吴远辉心知何喜这孩子看似文静, 实则主意正得很,谁劝都没用, 于是说道:“那我叫司机送你去高铁站。”
何喜走出院子。阳光正好,穿过白杨树叶的间隙, 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不用了,反正也没买票呢。”她轻轻踢开路边的石子,“我溜达溜达。”
正说着,远处传来叶堃洪亮的嗓音:“吴哥!”他牵着叶方大步走来, 阳光把他晒得微红的脸映得发亮,“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两家钓鱼去!”
叶方看见何喜,松开叶堃的手,“哒哒哒”地跑过来,“何喜姐姐!”
自从亲子运动会后,她就再没见过这对父子。叶方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她明白,既然没打算当人家的后妈, 就不该给这孩子太多期待。
叶堃见何喜背着包,又注意到她左脸上的巴掌印,心领神会。他温和地说:“何小姐,一起去吧。”
叶方拉着何喜的衣角:“何喜姐姐,咱们一块去吧!你看我这个网兜!”
何喜蹲下身揉了揉叶方的头发:“姐姐要走了,你们好好玩!”
叶方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眼眶瞬间红了:“你去哪儿?”
“我要回家啊。”何喜笑着说,她福至心灵,谁说有爸爸妈妈的地方才是家,西城那个小屋就是她的家。
叶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不要我了?”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她,让何喜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给他擦眼泪:“你都叫我姐姐了,我怎么会不要你这个弟弟呢?以后来西城找我,姐姐带你吃吃喝喝!”
叶方抽抽搭搭地问:“真的?”
“当然,说话算话。”何喜伸出小拇指,“拉钩?”
吴远辉见状微微一愣,他同叶堃对了个眼色,便回了屋。
“走吧,我送你去高铁站。”
何喜站起身,“不用。我走一走。”
叶方依旧拉着何喜的衣角,“那我们陪你走。”
何喜牵着叶方,慢悠悠往前走。
叶堃走在一旁,“吵架了?”
“不算吵架,“何喜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把话说开了。”
叶堃眉头微蹙:“因为我?”
何喜轻蔑一笑:“想什么呢?”三人并肩走着,树影在脚下摇曳,倒真像极了一家人。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算了,你还是开车送我吧。”
到了高铁站,叶方依依不舍,“何喜姐姐,你等我去西城找你玩!”
何喜抱住叶方,在他耳畔轻声说:“叶方,你爸爸很爱很爱你。”
她也是听了李萍的话,才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对她这么热情了。换她是叶方也会这么选的,如果真要有一个后妈,比起那些想把叶堃牢牢抓住的女人,她这个对他毫不上心的人显然更合适。
到家已是半夜,何喜放下背包,长舒了一口气。每次从海城回来,她都越来越眷恋这个小屋。
这房子何喜住了快九年。
一栋老破小,五楼。
以何喜如今的收入,其实没必要住在这种地方。张帆每次来都要唠叨着叫她搬家。
她刚来西川大报道时,对这边“万物都要拌辣子”的饮食极其不适应。军训一个月,她见到绿色的菜叶子眼睛都放光,活像只偷吃灯油的小耗子。
后来,王奕欢把这房子的钥匙给她,让她闲暇时能自己做点菜吃。
房子是王奕欢租的,就图离西川大近。
记得高中时,老师常说:“等考上大学就好了。”
何喜也曾天真地想过,是啊,等考上大学就好了。考上大学,她就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考上大学,她就能彻底摆脱海城的一切。
她废寝忘食地学习,会的题目反复练习,不会的题目死记硬背。终于,她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西川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当时王佳奈还欣慰地说:“小欢和小喜都在西城念书,以后你们俩要互相照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