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喜将手机轻轻搁在料理台上，神色如常地熄了火。她取出一个保温盒，仔细地码入几块色泽金黄的鸡翅，又往咕嘟冒泡的锅里撒了把翠绿的香菜和喷香的芝麻。端着食盒走向凉亭时，暮色已悄然漫过庭院。
叶琳琳正弯腰调试着投影幕布，纤细的手指在遥控器上灵活地按动着。“连上网了吗？”何喜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问道。
“嗯，可以了。想看什么？”叶琳琳直起身。
“动画片！动画片！”冯杏儿蹦跳着跟过来，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晃来晃去。
熟悉的开场音乐响起，汤姆猫蹑手蹑脚地出现在杰瑞的洞口。崔叶子噗嗤一笑：“这对欢喜冤家，简直是相爱相杀的典范啊！”
叶琳琳困惑地眨眨眼：“他们……不是敌人吗？”
“你没看过？”何喜惊讶地转头，在她印象中，《猫和老鼠》就像刻在九零后DNA里的记忆一样普遍。
叶琳琳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你们都看过？”
“咱们琳琳可是学霸，光顾着读书了。”崔叶子笑着打圆场。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倒不是菜色有多丰盛，而是汤姆一次次滑稽的失败让大家笑得停不下来。当汤姆又一次被杰瑞的陷阱炸的脑袋开花，石珂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
“可算回来了，还有吃的吗？”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来。
崔叶子按下暂停键，惹得杏儿撅起小嘴抗议：“叶子姨姨，人家要看嘛！”
“乖，先让石珂姨姨说说话。”崔叶子揉了揉杏儿的脑袋。
何喜递上温热的食盒，石珂接过时眼眶微微发亮：“还是你们最贴心。”
“还顺利吗？”崔叶子关切地问。叶琳琳默默倒了杯温水放在石珂手边。
“就这样吧，反正婚已经离了，她总不能把我绑回去复婚。”石珂看向何喜，“现在我弟正拦着我妈呢，应该问题不大。”
“过去了就好。”何喜轻声安慰，语气平静得像一泓秋水。
杏儿拽了拽崔叶子的衣袖，投影继续播放，欢快的背景音乐再次充满庭院。
九点过半，杏儿已经歪在崔叶子怀里睡得香甜。崔叶子轻手轻脚地抱起小姑娘回房，何喜也招呼叶方去洗漱。收拾完餐具，何喜正要关闭投影，石珂突然叫住她。
“何喜，你觉得汤姆和杰瑞谁更厉害？”
何喜望着屏幕上被冻成冰块的汤姆，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杰瑞。”
“是啊，看着杰瑞出于弱势地位，可实际上它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石珂意有所指地说着，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何喜会意地坐下，等她说下去。
“下午我发你的视频你收到了吧？”
何喜点点头。
“何喜，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个朋友。”石珂深吸一口气，“你善良、聪明、可靠，这段时间多亏有你，我才能这么快的走出来，你也知道，我这人是直肠子，知道了不说就难受……”她顿了顿，“我弟确实毛病不少，脾气倔、爱面子、还总招蜂引蝶。要不是亲弟弟，我才懒得管他。今天就替他说这一次好话，咱们还是好姐妹。但他对你……是用了心的。”
石珂觉得自己说的乱七八糟，语无伦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看向何喜，她却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石珂递来一个黑色卡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何喜疑惑地接过来，指腹擦过皮质表面细微的纹路。
“你打开看看，这我老弟以前用的东西。”
里头一张是高中饭卡，一张是超市卡，这超市在他们高中旁边，他们住校生几乎人手一张超市卡，何喜爱囤东西，几乎每个周天都要采购一番，这俩东西没什么稀奇的。
石珂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灵巧地探入那个隐蔽的夹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喏，这是你吧？”她的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这么多年了，这小子还留着。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
何喜的呼吸微微一滞。照片上是她高二时的蓝底证件照，那时的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嘴角挂着青涩的笑容，棕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十七岁特有的明媚与迷惘。
“记得有年除夕，”石珂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度，“全家人正等着爷爷举杯致辞，石磊突然穿着毛衣就冲了出去。回来时抱着手机傻笑，我猜……是给你打电话吧？”
何喜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边缘，沉默不语。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你们当年到底怎样。”石珂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作为姐姐，我看得出他心里一直有你。我不是来当说客的——”她苦笑一下，“其实我劝过他好几次放弃，他哪方面都配不上你。但我想，那些美好的回忆……至少该让你知道。”
何喜缓缓将照片推回去，站起身来。“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他或许都不记得有这么张照片了。”她的声音很轻，“时候不早，我先去休息了。”
石珂耸耸肩，突然给了何喜一个结实的拥抱。“行，话说出口舒服多了，以后我跟你做姐妹，石磊要是敢烦你，我第一个收拾他！”
晨光熹微时，村里的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何喜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她向来生活随性，却练就了一手整理的好本事——从高中住校开始，每年换寝室都像一次小型迁徙，刨除掉生活必需品，她几乎没什么东西。王佳奈曾打趣她：“小喜，年轻轻的姑娘，怎么总是灰扑扑的？”
后来上了大学，也是轻装上阵，一个小小的20寸行李箱，连托运都不需要。
直到把西城那个小房子买下来，她才开始添置些属于自己的物件。如今收拾起来，一个旅行包就装下了全部家当。
“姐姐？”叶方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睡衣领口歪斜着，“你在做什么呀？”
“吵醒你了？”何喜系好背包带，“我们要换个地方住。”
叶方眼睛一亮。虽然这里的姐姐们都对他很好，杏儿也活泼可爱，但第一天进门时那个男人冰冷的目光让他明白，他是不被欢迎的。“真的吗？”他雀跃地跑回房间收拾自己的小包。
早餐桌上，何喜宣布搬家的消息时，崔叶子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这么突然？”她很快调整表情，“一会儿我开车送你们。”
石珂默默放下咬了一半的馒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概困惑的只有叶琳琳：“不是说下周才搬吗？”
“正好现在有空嘛。”何喜笑着接过崔叶子夹来的煎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走了你们也不能偷懒，直播要天天做，禾叶叶也得话，再等半个月，南果梨要熟了。”
阳光撒过，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没有人看见她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也没有人知道那张被退回的照片背面，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第64章 酸菜炖血肠 “你今天不忙吗？”何喜诧……
何家村这房子, 她们这段时间没少住，东西还算齐全，何喜随手把包扔在炕上，叶方像只欢快的小鸟在各个房间穿梭, 兴奋得手舞足蹈。
跟叶方一样喜形于色的, 还有何村长。
何村长一直担心何喜被石家村抢跑了，如今见她搬回来, 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缺啥少啥尽管跟叔说, 保准让你住得舒舒服服！”
崔叶子正仔细检查门窗的插销, 何喜看在眼里, 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叶子姐，别忙活了, 咱们在这儿住了多少回了。再说村里都是熟人，没事的。”
“那能一样吗？”崔叶子停下手中的活计, 认真地看着何喜，“以前咱们都是一起住，现在你要单独住，可不得仔细些。”她压低声音, “刚才人多我没好问，不是说好下周才搬吗？怎么突然提前了？别想糊弄我，昨晚我可看见石珂拉着你说半天话。”
“哎哟，这是要改行当侦探啊，工藤叶子？”何喜笑着打趣，眼神却闪了闪，“真没什么，反正早晚都要搬, 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不说就算了，我也猜的出来，搬了也好，断了他的念想。”崔叶子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正围着洋井打转的叶方，“他爹什么时候来接他？现在石家村的阿婆们都在传杏儿是我闺女呢。”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要是真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该多好……”
何喜知道崔叶子是在为她操心。村里的闲言碎语就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她一把抱住崔叶子，声音轻快地说：“哎呀，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啦？小孩子有什么好的，不是哭就是闹，照顾他们能去掉半条命。咱们现在自由自在的，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