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江篱呲着牙,摆摆手:“算啦算啦,都已经习惯这儿了,也离不开了。我工龄长,将来就算是死在工厂,我家里人还能收到一笔不错的抚恤金。”
他说着自己的死亡,却完全不见恐惧和悲伤。
他笑着看向食堂那边,提醒林昭:“你们是不是要集合啊?快去吧。”
“…那,有机会再见。”
“没问题!”
两个人也没有加终端的联系方式。
林昭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柳江篱笑着挥了挥手。
林昭这才离开。
在学生队伍中,穆千帆压低声音问她:“有认识的人?”
但他的声音,周围几个也能听到一些,就都支愣着耳朵,好奇偷听。
“我刚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干三个月了。”
“那他岂不是…”穆千帆忽然有点激动,“他是不是…”
“人各有志…”
“这算是什么志向!”
“什么什么?”苏漠实在是没忍住,插了句嘴,“谁啊?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们怎么也说小话!我也要听!”
穆千帆满脸忿忿,一下午没怎么理林昭。
谁都能看出来这个藏不住情绪的人的不对劲。
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穆千帆单独把林昭从寝室里叫了出来。
“要不要和老师们说说?”
“有什么用?不会有改变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怎么就觉得没试过?你以为是谁在支持芯片?”
穆千帆一脸懵:“…谁?你说外面的人还是…”
“芯片的用处,这里所有的工人都知道。都是自愿植入的。”
“…可是…”穆千帆脑子里空缺了一段,半天想不出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逻辑在哪。
为钱?可是至于吗?
“你可能觉得只是为了钱,不值当把命搭上,可是这里的人最缺的就是钱,他们家里最不缺的反而是命。”
林昭侧过身去,冷眼瞄了下不远处的柱子:“没必要偷听吧?”
第34章
沈既明和承宇一高一低地探出头。
承宇不好意思地说道:“宿舍外看到了, 实在没忍住。”
沈既明比承宇要脸皮厚一点,直接问:“你们说的芯片是什么?”
林昭撇了下嘴,真是懒得理他。
他应该专职去做目击证人这个职业。
“林昭说这里除工程师外, 工人都会被植入一种芯片,用来刺激人的神经, 造成人主观上精力旺盛的假象, 同时输入一些基本机械操作知识, 并记录环境数据。”
穆千帆倒是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这不是透支工人生命吗?”承宇好像听明白了,这是把人同时当作测试和机械手了。
难怪, 穆千帆今天一整天都不高兴。
谁听了这种消息还能继续没心没肺的?
“你也有?”沈既明首先问向林昭。
“早摘了。”
“强迫植入?”
林昭沉默一瞬:“不是。”
“你也是自愿的??”穆千帆彻底绷不住了, “这是能挣多少钱!”
“所以这才是塞拉斯人员流动大的原因?”沈既明站在林昭面前,双目直视着她, “那你又是为什么离开的?”
“身体不好,承受不住芯片的支配。”林昭承认得坦坦荡荡。
“那其他人呢?”
“想挣钱的留下来,不想的,就离开。”
穆千帆还是不甘心:“就没有人反对过?”
“有。”林昭又看向他, “有过,几个人造势抗议, 可根本没人响应,塞拉斯也根本没拿这种小骚动当回事,甚至给闹事离开的人都发了相应的酬劳和补贴。”
“等一下, 我有个问题。”承宇后知后觉林昭也在这里打过工,可信息量有点多,他也要一点一点消化,“那个芯片, 成熟吗?有经过测试吗?给人带来的负面影响可以量化吗?”
“你该去问生产这种芯片的人, 而不是问打工的。”
林昭抽身离开, 顺便回应。
没说多少话,却觉得很累。
她现在只想睡觉。
穆千帆还想再争取点什么,但被沈既明拦住了。
“别把压力丢给她。”
“…可是她明明知道,为什么帮这些人隐瞒!”
“因为她负担不起插手之后这些人的命运。”
“…”
穆千帆瞬间没了气势。
道理和事实真是两码事。
“这种事,经常有吗?”
“兵工厂比较特殊,不太需要普工,需要更多操作严谨、掌握机械的工人…”
“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人!”穆千帆打断他。
“没人会嫌成本低。”
穆千帆似乎终于有些明白,林昭为什么偶尔会对沈既明流露出那种隐隐的不耐了。
这个人,总是在任何场合都能理解一切,替每个人找到体面的理由。
“不要在这里发作,不要连累林昭和这里的普通人。”沈既明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最后提醒他,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安抚。
“…我也去睡了。”
承宇看着穆千帆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讲好人坏人未免太狭隘了。”
“你想管?”
“急不得。回去吧,明天还得拧螺丝。”
接连两日,相安无事。
这只是西尧军校一年又一年普通出行中的一次。
柳江篱并没有摆出认识林昭的样子,他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学生一样对待她。
林昭也老老实实地藏在人群,没有人再认出她来。
直到欢迎的那波人又站在同样的地方欢送他们。
赫尔弗林机械的热情笑容在看不清军校飞船后陡然消失。
“一年来一趟,收益也没涨多少。”他嗤笑道。
“军校管的严,但是咱们的质量在他们心里肯定是有数的。咱们还是赚了。”底下人附和道。
“也行吧。清净了。”
“对了,刚刚咱们在这里送人的时候,有个工人死在走廊上了。”
“没让他们注意到吧?”赫尔弗林这才有了一点紧张感。
每次人死都会呕出一口血,脏了一大片地方。
“没有没有,收拾得很快。”
赫尔弗林松了口气,背又伏了下来:“那就好,给他家里打钱吧。”
“已经去办了,还是个干了好几年的老工人,给的钱会稍微多点。”
“这不重要,只要让他们满意就行。满意,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补充进来。”
“您放心,今年的人力成本仍然是最低占比,质量和效率也都保持着很高的水准…”
.
从塞拉斯工厂回来,穆千帆沉默寡言了好几天,但这份情绪被中断在了繁重的课业里。
除了每天把体能干拔到极限,他还要动脑子学习。
林昭说得对,人在特别累的时候,除了活着,什么都不会想。
林昭也一样。
每天动太多脑子,她还要完成埃莉诺远程布置的任务。
虽然埃莉诺是个实战派,但她也有在好好教林昭,给她留的基本都是机甲、机械相关的作业。
比如远程拆解联盟外的武器装备,写针对性攻破的报告。
这比在学校上课更能接触到现实的世界。
林昭觉得这个导师超棒,埃莉诺是少有的一边任教一边在盟外作战的长官。有时看埃莉诺的战报久了,她会有种感觉:这世界的和平是完全不存在的。
相比之下,承宇的导师虽然严厉,但在林昭看来,已经很中规中矩了,至少还在让承宇研究机甲。
但承宇自己不这么认为。
他每天被导师在各种各样的细节上反复折磨。
每每感觉自己的设计没有问题的时候,他就知道,肯定会有点问题。
顺利舒服的生活算是终结在舒览这里了。
唯一能稍微放松的时间,是和林昭一起上的那门中级设计课——
有人帮他分担火力,他就不用时时刻刻活在舒览如影随形的监控之下了。
而且他看得出来,自己导师看向林昭的眼神,就像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林昭的设计总带着种奇特的直觉感,似乎和常规没什么区别,但性能优化起来却异常顺滑,总能悄无声息地提升关键指标。
他私下问过林昭,能和机械沟通,到底对于机甲掌握的影响有多大。
林昭说,的确会对机械的内部结构了解更加细致,但如何以人类实用性的角度提高效率,还是要多看多学多动手做。
掌握足够的经验后,再和机械交流,就能很容易地调细节,甚至能更快地定下合适的材料。
才能是天赐,但能不能接得住,还得看人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