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长想问什么?”林昭想让他赶紧进入正题。
沈既衡不紧不慢地卷了个袖子:“第一个问题,在保持原状的情况下,你是否还能列出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保持原状?
林昭本能地觉得,他整句话都意在这个词。
正想着,沈既衡又抛出第二个问题:“另一种情况下,你是否有自救的说辞?”
沈既衡的神情并不严肃,仿佛并没太把这里当回事。
但林昭在他的眼神中还是找到了一些探究和确认。
“你并不承认你杀了人,没做的事的确不该认。可是不积极自救,那就是变相承认。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沈既衡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要问的已经问完了,而且林昭,已经大概告诉他答案了。
“两天后是你的第一次非公开初审,埃莉诺上校也会出席,算是你的监护方。其他人不能随意参与和旁听。”他起身拿上衣服,手撑着桌子,又轻声补了一句,“很多人都希望你没事,也请你再斟酌一下,因为有些担忧完全没必要,后续不会有事的。”
林昭目送沈既衡离开,自己也被带回了禁闭室。
回去又陷在寂静中。
她反复咀嚼着沈既衡这几句话。
直到被送上了法庭。
前一天没睡好,坐在正中间,林昭还打了个哈欠。
埃莉诺在旁边席位看着,觉得自己的亲学生心理素质太好了点。
她从知道这件事就觉得荒唐。
虽然还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看到参与进这事的人和部门,她就知道这事没法善了。
可当事人竟然还在那里犯困?
往好处想,她应该是没犯事。
埃莉诺的目光移向原告席——死者的副手,亚摩斯,他的团队看起来自信满满,举止间尽显掌控感。
她又有些拿不准了。
不是相信谁的问题,而是到底能不能脱罪。
法庭肃静,审判员入场,机械地宣读着开场白和原告方证据陈述。长串的法律术语让林昭渐渐神游物外,意识开始飘散。
随着一声不同寻常的警铃声响起,她才神魂归位。
“被告人林昭,对于上述指控,你有何异议?”
林昭其实也没太听,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直以来的说辞:“那个时间没去过,没杀人。”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却苍白无力得几乎没有说服力。
“请被告人提供具体证据。”
林昭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每次审讯都卡在了这里。
因为她始终没有下决定。
罗南哥那晚告诉她,有家公司正试图低价收购KN39星,打算转为私人领地。更糟糕的是,已经有人开始在地表部署大规模清除装置。
时不待人,再容他们折腾下去,人都要死没了。
她连夜就去找了那家公司的负责人。
那个安斯艾尔对她还挺客气的,可能是看在她的名气上,直接亲自招待了她。
双方很快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可第二天一早,安斯艾尔却被发现死在办公室,公司机密资料还流入了盟外。
联盟的凶案调查依赖一种能探测生物痕迹的纳米探查系统。即便现场清理得再干净,指纹、血迹、脚印全无,纳米集群依然能溯源复原作案者的精神力与生物轨迹。
他们的调查结果显示,是林昭半夜重返安斯艾尔办公室,杀了他。
可偏偏,林昭没有那时的不在场证据。
更荒唐的是,对她居住地进行的同样检测,却显示她当时“并不在屋内”。
林昭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她早早睡下,没有梦游史,也不记得被迷晕过。
“请被告人提供具体证据。”审判员再次响了警铃,提醒走神的林昭。
林昭望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席,缓缓开口:“我想先确认一下,那个采集生物痕迹的机器,如果遇上精神力等级比较高的人,纳米探查会不会因为精神波动过强,影响痕迹还原的精确度?”
一旁的法庭技术工作人员回答她:“是会不同,但我们检测到的行为轨迹明确具备S级精神力特征,并且携带你的完整生物痕迹。”
“可我的生物痕迹不应该是那样的。”
亚摩斯在一旁旁听,不屑地轻笑。
“精神力只要在某个范围,痕迹表现都是一样的,除非你现在已经突破到了2S级。而且这份证据已经和你的纳米集群做过对比了,一模一样。”
“那你们有对比过痕迹稳定性吗?”
审判员三三两两翻数据和交头接耳,证据里的确没有这一项。
因为普遍来讲,没必要。
按常理,这种探测方式的活性时间是恒定的,几乎没人会质疑。
“你是想说你是特例?”亚摩斯不知道林昭在发什么疯,“只要是人就会这样,除非你不是人。”
他朝向审判员大声说道:“我认为林昭就是在拖延时间,这类证据已经被成熟使用很多年,不存在质疑的空间。林昭私通盟外势力,倒卖我司机密,杀害负责人,证据确凿,恳请法庭立即裁决,还死者与联盟公正!”
“请原告保持克制,注意措辞!”埃莉诺突然发声,目光冷冽,“未经判决,任何定罪言论都属污蔑。”
“肃静!”审判员让双方冷静下来,恢复现场秩序,她又问林昭,“你是否还能提供其他证据?”
“我请求法庭,重测纳米痕迹的稳定性。”
林昭直视回去,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语气坚决,眼神明亮得让人不敢轻视,和前几次得过且过的辩白完全不同。
暂商议后,审判员宣布,接受当庭重测。
第36章
林昭气定神闲地坐在中央。
埃莉诺好像猜到了她的意思, 也逐渐收敛了眉眼间的焦躁。
半小时后,测试结果出来。
当场提取的林昭的生物痕迹只能维持二十分钟,而正常人的痕迹活性却可以存在四十分钟。
法庭陷入短暂寂静。
技术人员也在思考这项可以被看作铁证的数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
从来没有人用痕迹存在时间当过证据。
“不可能!”亚摩斯当场质疑。
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测试过程不严谨…
他脸色剧变, 眼神闪烁,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要求重新测试。
第二轮测试在所有人注视下进行, 过程严谨到几乎苛刻。
然而结果依旧。
亚摩斯的脸瞬间僵住了。
“有些人钻了证据特性的空子, 觉得无人会审查,只要验证一半就可以判罪, 不会再有人质疑。”埃莉诺盯着亚摩斯, 似乎察觉到什么。
最重要的证据被证伪,这场控诉就像被拔了根基的大厦, 摇摇欲坠,林昭在这里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但林昭主动向审判员提出:“有关我的嫌疑,大部分已经可以排除,接下来我将陈述部分涉密情况, 我希望申请军方保密措施,接下来的证词, 非军方人士不予旁听。”
“…你什么意思?”亚摩斯一听就急了,这是要把他踢了单独说话?
那不能够!
谁知道这几个人会造出什么谣!
正要反对,埃莉诺抢先一步:“上校埃莉诺, 正式申请保密措施,权限在现行范围内,符合军方等级。”
她一出声,现场顿时压下躁动。
林昭说话也许没什么份量, 但是埃莉诺的军衔与背景, 足以让任何一位审判员认真对待。
由她出面, 再合适不过。
而亚摩斯,尊贵的原告,第一次在这场庭审中,被人堂而皇之地请出了门外。
屋内法庭,埃莉诺看向林昭,两人至今没说过一句话。但她已经明白了林昭的决定。
“林昭生物痕迹检测的结果并不意外,她的体质以及过去,在军中早就有记录,进入了保密档案。”她向审判员出示了档案编号,并没有直接展示里面的内容。
一是因为,她的确不知道林昭的具体情况,只能先未雨绸缪,给自己的学生存一份保命档案。
二是因为,她没必要向非核心人员主动展示,就让他们自己去确认,有权限的自然可以看内容,没有权限的,也只会得到一个口头肯定和劝退。
林昭老老实实坐着,低头玩着手铐。
同时在心里数着——
沈既明、沈既衡、埃莉诺,也许还有学校的老师?
每一个人,心知肚明,就等着自己老实交代。
其实这次被陷害,很容易破解,像刚才那样解释就行。
沈既衡当时说让她放心,她其实不知道该信到什么程度,只是与其被调查,不如落到他们手里被查。
没人知道林昭在想什么。
法庭在紧急确认信息,很快,他们就收到了回复——
符合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