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知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握紧了池应清的手,激动道:“池大人,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当然这话又说错了,还好池大人并不在乎,和这样的心胸宽阔的督尉一起治理襄州,何大人真是每晚睡觉都能笑醒,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池大人虽与自己一样同是寒门出身,但并不孤傲也不迂腐。
甚至说一句圆滑也不过分,要知道池应清从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何孟佑原以为池大人会与自己之前的上峰一样,总是有端不完的高官架子,耍不完的要员脾气,但——都没有,似乎连传闻中的严厉都是骗人的。
池大人待人相当和气,对不同人有着不同的手段,连平时总拿鼻孔看人的薛不疑,短短半月,与池大人都像是多年不见的挚友一样亲厚。
虽然两人为人处事很不一样,但何孟佑还是非常倾慕池应清的,二人对政事的见解上虽偶有差异,不过多数时候都是他被池应清成功说服,何大人有时也会恍惚,跟着池督尉似乎自己的性子也变好了不少,至少怒怼上峰的事情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当然该抒发己见的时候,何大人也丝毫不会含糊,例如襄州匪患一事,何孟佑从前就听说过赤野马匪的威名,他以为,是匪,祸患乡里,必须以暴制暴尽数消灭,可池大人却说襄州没有办法剿灭赤野马匪,只能招安。
两人争执不休,于是打算亲自来赤野探一探这马匪虚实,只是一个照面,何大人就惊恐地发现,这马匪居然全是实力,根本没有半点虚假的水分,甚至可能比外界流传的还要再强三分!
又是一阵雄赳赳的战歌传到山脚,磅礴的战意激得何孟佑浑身鸡皮疙瘩都齐刷刷地冒出来了,像是也要跟着马匪们一起称王称霸似的。于是何大人瞬间就倒戈了池应清,甚至打破了他最快被说服的纪录。
“池大人,咱们回去细谈?”何孟佑两腿战战,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得多少骁勇善战的汉子才能唱出这样的气势和阵仗啊!
“先回去吧,”池应清知道襄州匪患难缠,却没想到会如此棘手,他今日与何孟佑深入赤野原本就是个意外,谁知道平日里遍地都是的凶悍马匪,今日怎么会一个都看不见?
他们这一休假可不就助长了何大人的气焰?行至赤野腹地居然都没遇上马匪,何孟佑理所当然地认为马匪不过如此,根本就是个空架子,于是更加坚定要剿匪了。
池应清纵容何大人深入匪窝,是想借马匪败败自己新官上任何孟佑莫名的三把火,也存了试试看能不能与马匪接触促成招安的心思,可到了匪窝,池应清就知道坏了,赤野马匪的规模实在是太惊人了。
一整个山头都亮着星星点点火把,一直蔓延出去百里之远,看得人头皮发麻,似乎满山都是马匪!他们带的那点人哪里够人家塞牙缝?
他池应清就是嘴皮子再厉害,在这样巨大的实力悬殊下,也不过是只能说会道的小羊入了虎口罢了,所以他只能暂且放弃招安计划,撤退前池应清最后看了一眼这壮观的匪山,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悄悄叹了口气,池大人知道自己以后是有的忙了!不过这趟也不算白来,至少让何大人冷静的目的达成了,看着老知府抖抖刷刷的身子骨,池应清决定趁马匪饮酒高歌,他们快点逃出生天。
可谁知两人刚一转身,迎上来的不是襄州府兵,而是一个笑的阴测测的马匪,这匪贼一人能有池应清与何孟佑两人粗!健壮的手臂虚虚拦在池应清面前,吓得何大人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池大人留步,我们大当家的请你进寨喝茶。”秦野为了能让自己显得和善一点,是又挤笑容又鞠躬请人移步的,可似乎他越努力,那地上的老头就抖得越厉害?
干什么?!秦野心里很是不爽,他都这样屈尊降贵了,这老官居然还不领情!倒是殿下点名要的池大人顺眼一些,面色和善不说,还对自己点头呢!
第107章 以女子的身份风风光光……
秦野虎目一瞪, 何大人又抖了三抖,他心里怕得要死,但还是撑着发软双腿挡在了池应清前面, 他年纪大了,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池大人还年轻啊!
不会做人就算了, 怎么连话都听不懂?你被邀请了吗就跑过来?看着蹿到中间来的老头, 秦野嫌弃极了,他只是伸手轻轻一拨,何大人就转了两个圈栽到了一边, 秦野哼道:“我们当家的只说要请池大人。”
池应清默默攥紧衣袖叹了口气, 来者不善啊!看来今天这匪窝他是非闯不可了, 希望这位大当家不喜欢吃羊肉,特别是嘴皮子利落的那种。
顶着一道道蜇人的视线,池应清一路步履维艰,在给自己预设好第一百种死法时, 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带他上山的马匪先行进去通传了, 池应清在一旁等候时,越看越觉得那虎皮大椅上坐着的身影是那么眼熟……
可能吗?虽然襄州也接到了赵观南的通缉令,他在发布时还偷偷改了几笔,但是任谁去想都知道, 西金太子此番出逃, 那是一定奔着回西金去的。
本该在西金边境逃亡的赵观南会出现在这里吗?池应清一步步靠近, 答案越来越清晰,终于,他站定在象征着马匪匪首的虎皮石椅前, 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巧啊,赵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池应清悄悄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今天这一遭必定不会伤及性命,赤野马匪的大当家若只是个快意恩仇,随意杀害朝廷命官的莽夫,是绝不可能把马匪发展到如此规模的。
道理谁都明白,但是真要自己切实地在匪窝里走一遭,那就又是另一种感悟了,是以当看见椅子上坐着的是老熟人后,池应清脸上终于扬起了笑容,看来他连皮肉之苦都不用吃了。
“不巧吧,”赵观南示意手下看座斟酒,她端起杜康遥遥敬了池应清一杯也笑了,这笑容张扬,丝毫没有掩盖其中的敌意,“池大人不是来剿我的吗?”
“哈哈哈哈哈!”四周的马匪们一阵哄笑,有个胆大的摔了酒碗站起来对赵观南大声建议道,“当家的不许怂,咱们可不能叫这些吃官粮的给吓住了!不若我们今晚突袭,直接攻下襄州城算了!”
赵观南也跟着大家笑,笑够了才捡起桌上的大白馒头,像是随手一丢,却恰恰好塞进了那马匪嘴里:“热馒头都堵不住你的狗嘴!出的什么馊主意,攻下襄州有个屁用?到时候你去替南楚修路建桥吗?下次再不动脑子,我就叫你吐象牙给兄弟们取乐。”
馒头塞的有点深,马匪费了些力气才把它从嘴里拿出,他嘿嘿一笑边咬着馒头边含糊不清道:“小的谢大当家的赏!我下次可万万不敢了。”
不是攻不下襄州,而是攻下来有什么用,看来小小襄州是没被赤野大当家放在眼里了!
池应清看着上面笑得锋芒毕露的赵观南,不自觉饮尽了手中的酒,待酒液空空才反应过来,是他贪杯了,虽然早就知道赵观南的玩世不恭是她麻痹世人的手段,可头回见到去除了所有伪装,耀眼到夺目的赵殿下,池大人还是不免失了神。
这才是赵观南!她就该是这样无法无天又狂妄自大的女人,而且狂得有根有据,狂得聪明又让人深深的畏惧!
池应清又端起了酒杯,他高高一扬,算是回敬赵观南:“怪不得池某赴任襄州关都尉时,殿下会问我有无后手呢,原来蛰伏十载豢养私兵的人竟是殿下自己。”
“是啊,”赵观南大方承认了自己的野心,她丝毫没有因为被人戳破它感到不好意思,反而疑惑道,“我总归是要回西金的,培养自己的势力自然是我的首要任务,这很难猜吗?”
池应清哑然,他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赵观南迟早是要回去的,他也曾试图阻拦赵观南回金,好叫南楚多一些休养生息的时间,为了回国赵观南会培植自己的人手,这当然不难猜,他做左相时甚至还打压过金玉满堂的发展,直到因为秦王的缘故,两人勉强算是同盟才停了手。
可谁会猜到让北狄和南楚都头疼不已的赤野马匪,居然也是赵观南的势力?池应清叹了口气,非要说二者有何相似之处,那就是都让人很头疼了。
池应清揉着额角,如果自己不是正坐在赵观南的匪窝里,他真要忍不住替她鼓掌了,实在是太过精彩的胆大妄为,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可为什么要兜这样大一个圈子呢?直接回西金虽然追兵多了些,但以赵殿下的本事,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当然不是难事,甚至比起用赤野马匪的名号养一支军队要简单、轻松多了,可为什么不呢?赵观南垂眸盯着手里的酒杯看了许久,才给了池应清一个答案:“我来南楚求兵之时,正是池大人鲜花着锦高中状元那年,想必大人在朝堂之上亲眼见过我的狼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