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长的圣旨都有念完的时候,其实细细研究,这纸先帝遗诏一共只说了三件事而已,一是他死后丧事一切从简,绝不可铺张浪费,二是安王赵政临谋逆叛乱,罪不容诛,定要严惩,第三就是西金皇室子嗣凋零,唯有太子赵观南一人可继承大统,太子年纪尚轻,望诸位大臣多多包容。
聂太师念完,殿下的多数官员就要跪下行礼,毕竟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太子本就是正统,又有三朝元老当众亲取圣旨,一切都合乎礼法,他们做臣子的自然是要行礼迎接新王朝的到来。
“不可!”百官们第一声万岁还没来及出口,就又有人跳了出来,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再出来反对的人用词可就文雅了许多:“继位之事岂容儿戏?!”
苏步青一个眼风扫过,立刻有同党出列帮他转移了火力,尽管他哆嗦个不停,但还是一言道明了要害:“我等前日听到民间传闻,太子殿下虽为先帝亲封的太子,可却是个女儿身?”
南玉连给赵观南的和亲圣旨都颁布了,原本就在赵政临把控下的京川怎么会不知道赵观南的性别?大臣们只是碍于苏步青手里那把上斩昏君,下斩奸臣的尚方宝剑和四周虎视眈眈的精兵强将,才缩着脖子装聋作哑权当自己不知此事罢了。
这时出头鸟提出质疑,有人缩着脖子又往人群里钻了钻,但更多的是赞同和附和,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臣亦有此耳闻!”
“还请太子殿下为臣等解惑!”
其实压根不用他们去闻,但凡长了眼睛的,只要稍稍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现今日赵观南穿着的那件明黄蟒袍,裙角绣边重重叠叠,上身除了胸口的补子还叠穿了件彩霞帔子,圆领宽袖但分明是女子的形制!
装瞎的大臣只是偷瞄了一眼就急忙低下了头,心中唏嘘道:真不怪同僚们如此着急上火,上面那位是压根没打算藏啊!
有人反对,当然就有人支持,从边境归京的将领们从小看着赵观南长大,又经历了安王叛国、北狄偷袭等一系列事情,哪能容许这些龟缩在都城的文官们这样指摘自家殿下?
忍无可忍,当无需再忍,于是他们纷纷撸起袖子加入了“战场”,武官们口沫横飞,巴不得拿手里的笏板敲开这些老头迂腐的脑袋才算解恨:“老小子快快收起你的偏见吧!要不是太子殿下力挽狂澜,北狄早就占领京川了,像您这样的老骨头,怕是与狄人一个照面就得吓到桌子底下去!”
“大人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女子怎么了?令堂不是女的还是尊妻不是女的?”
反对的大臣们自然也不甘示弱,挽起了袖子慷慨激昂道:“我全家都可以是女的,但皇帝就不能是女的!”
大殿一时间热闹极了,你来我往、妙语连珠,赵观南眯眼一瞧,怎么还有人悄悄肘击同僚呢!
见这场闹剧已然重复三个来回,争论声慢慢变小终于是暂告了一段落,最跳的几个刺头气喘吁吁就差坐在地上了,她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众位都是西金的肱骨之臣,个个都言之有理,孤实在无法裁夺,有人不认可女子登基,可我偏偏就是个女的。”
赵观南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既然祖制难改,那你们举荐一个人来当国主好了,”她从自己右手边开始挨个点名,“李大人,孤听着刚刚你的声音最大,不然你来说,该由谁做这个皇帝?”
李大人强撑着镇定拱手道:“殿下虽手持遗诏,但先帝受逆贼所害,被囚于宫中多载不知宫外大事,臣以为仅靠多年之前的旧诏无法证明殿下正统,且先帝子嗣并非只有殿下一人,依臣之见,宫中另有皇子可担此大任。”
“死了啊,”赵观南耸耸肩,“宫里的小皇子是安王余孽,并非父皇血脉,那逆贼自知罪孽深重放火烧了寝宫,小皇子当时就在宫里安睡,那火烧了一夜,爱卿没看见吗?”
死……了?李大人浑身一颤,居然死了?
赵观南用袖角沾了沾眼尾,语气沉重道:“安王有罪,可稚子何辜?我听闻那孩子的遗体化在满地灰烬里,至今还未找齐,实在令人痛心!”她说着话锋一转,“难为李大人还记挂着他,来人,带大人下去,好好替孤的堂弟寻一寻散落的尸骨。”
李大人被架了下去,赵观南随手又点了一人,下一位大人散乱的发丝还没塞回到官帽里,突然被点了姓名,竟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微臣不知……”
赵观南可没想过欺负老人,于是她又点了一个:“那张大人来说,孤瞧着你说话蹦那么高,你又是个男的,或是大人想要自己来做这个皇帝?”
噗通一声,殿上又跪了一个:“微臣惶恐!”
赵观南从前叫到后,又从后点到了前,最后叫到了最前方的聂太师:“太师身为文官之首,他们都不说,那就你说两句吧?”
闻太师出列,行了标准的三跪九叩之礼,俯首朗声道:“臣等恭请太子殿下继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16章 女帝自然有女帝的好处……
文武百官在闻太师的带领下齐齐下跪, 赵观南就在一声高过一声的“万岁”呼声中坐上了龙椅。
至于剩下那些不赞同的官员也再无人敢出声反对——已经被拉下去两个二品大员了,足以证明新国主绝对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是连杀两只鸡之后, 还有猴上蹿下跳,那也不必多想, 这只猴就会变成下一只被杀的鸡。
况且, 刚刚忙着辩经, 众人一时间还没有察觉,等被赵观南点了名要跪下回话时,叫嚷着女子绝不能为帝的大臣, 才一跪下就被两侧甲卫手里的寒光闪到了眼睛, 他们的横刀究竟是何时出的鞘并无人知晓, 当然也无人敢问,众人只知,要是他们再敢出言不逊,这刀下一秒应当就会出现在自己喉咙前。
道友愿死就随道友去罢!他们家中可都还有妻儿老小, 皇帝是男是女在此刻都不太重要了, 反正他们也没得选了!先帝就留下了这么一根独苗苗, 要是赵氏先祖对此有什么不满的话,尽管去问先帝好了!他们身为人臣,又能如何呢?
说服了自己后,开始反对最激烈的几人在行礼时, 万岁声反而喊的比旁人要更大些, 生怕小了一点就会被新帝下令拖出去砍了。
又是三声鸣鞭, 赵观南便开始了她的女帝生涯,西金国主并不好当,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赵观南幼时还觉得为国操劳日理万机,是件可以证明自己能力的、很酷的事情,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社会拷打,再看见含元殿日日雷打不动的两摞半人高的奏折时,她只觉得——人生无望!
这个国主她是非当不可吗?她都当国主了,为什么还要吃这个苦!
吐槽归吐槽,该看的折子赵观南是一个字都不敢落下,又抱着奏折囫囵睡了半夜,意识迷糊间,她好像看见手里的折子成了精,帮她披了衣服还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
什么奇奇怪怪的噩梦!赵观南一个冷颤瞬间惊醒,按住帮她披衣的那只手抬头一看,原来是父皇:“你……你们怎么来了?”
赵观南拢了拢身上的外披,转头看见在一旁正写着什么的苏步青,醒的突然,她整个人都还懵懵懂懂的,父皇和母后怎么会来含元殿看她?
笑吟吟的父皇和在桌前留字条的母后……眼前的一幕她好像从前就见过?注意到两人简朴的衣着和桌上的布包,一切的一切都与幼年时父母用各种借口,抛下她去过二人世界前辞别的画面重合,赵观南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你们又要丢下我出门!”
这一嗓子使得苏步青写字的手狠狠一顿,信纸上归期不定中“定”字的最后一笔突兀地多了个折弯钩,眼看字条已经写坏了,她干脆揉掉了信纸,转而口头表述:“刚好你醒了,我们来是想告诉你,我和你父皇打算去边关呆段时间。”
她就知道!赵观南小声哼了一声,默默拿起折子假装自己是个只会批奏折的人偶,她就要这样一直批折子,批到父皇母后都后悔愧疚为止!
赵观南手里拿着朱笔,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瞄向了父母,见他们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苏步青叹了口气坐到赵观南身边:“开始吧,我们最迟卯时就要出发。”
“嗯嗯!”赵观南飞快地扔掉奏折,一个人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幽幽的烛火下,西金新上任的国主拉着“已故”的双亲,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丰功伟绩”,这诡异的一幕要是被人看到,保准会被吓个半死。
可是赵观南他们明显已经习惯了,三人围坐在一起,或是口若悬河,或者侧耳倾听,或是认真评议,总之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