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受民供养有千百种方式可以回报,但公主只有用自己的婚事和柔软的身体去联结另一个势力这一种方法。
手中的药有苦有涩,楚桃却在搅拌时闻到了其中不易被察觉到的酸和辣,药味复杂极了,就像他对楚满佳的感情,此前他恨她入骨,发誓要让她所嫁非人。
可现在他居然也会对这个恨惨了的姐姐生出几分怜悯,同样是坏和毒,楚明盛就被人教得精明又善于算计,而楚满佳却被人故意养得娇蛮愚蠢,因为皇子需要文韬武略学富五车,而公主是不需要脑子的,她只要听从别人的意见,去“爱”,去嫁人,去信命就好。
譬如从前陈皇后灌输给楚满佳要嫁给魏少宇,好拉拢魏家的念头,她说那是爱,又如此刻,楚明盛要楚满佳去北狄和亲,为他日后登上皇位添一笔丰功伟绩,他说这是义。
好像公主天生就有着某种使命,或是和亲外邦,或是拉拢权臣,楚桃依稀记得上一世他替楚满佳和亲的那日,也是她的婚礼,楚明盛将她嫁给了崔又昊,因为崔家是助他上位最大的功臣。
他们说,这就是命!
独属于公主的“命”。
可两国之间或剑拔弩张、或貌合神离的复杂关系,当真是嫁一个公主就可以维护好的吗?
在绝对的家国利益之前,一个在自己国家都说不上话的公主,又能做些什么才能拯救她的子民呢?最先感受到战争残酷的,恐怕就是她们吧?倘若不自尽保全忠义,或许就只能沦为丈夫表现出征决心的祭品!
楚桃的身体越来越冰凉,还是说,公主们其实连棋子都算不上,只能做承载父国期盼用血脉亲情改善两国关系的新娘,成为夫国日夜提防早早殒命的出气筒。
公主们可以是强势国释放善意与天恩的载体,也可以是弱势国表达臣服与忠心的贡品,她们可以是联结任意两方的纽带,却唯独不能是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的人。
其实,有独立思想也没有关系,反抗就会被置身于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的境地,谁又有的选择?
甚至越有思想的公主,越会陷入他们铸造的更加精致华美的牢笼,心甘情愿地去完成代表着“忠义仁孝”、“用一人之殇换万民安康”的和亲。
好伟大的谋算!在这场针对公主而精心打造的无解阳谋里,迎接她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此刻,没有人想过要问楚满佳的意见,因为不管她同意与否都是一样的结局,她不过是父兄手里乖巧的娃娃,甚至谈不上利用二字,横竖她无法反抗,随手拿来用就好了!
第60章 兄长,我其实应该叫你姐……
也许是因果报应不爽, 上一世,楚桃替楚满佳和亲西金,这一世兜兜转转她还是没能逃脱和亲的宿命, 虽然楚桃还是恨她,可也没有办法只恨她。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只知道:公主从来不是皇室的血脉, 她们只是皇室的牺牲品。
所以, 父皇是希望他也做一个公主,一个任人摆布的娃娃吗?
楚桃伺候景帝喝了药才提了告退,可到退出皇账, 他也没有抬头看景帝一眼, 自然也不会问出心中的疑惑, 因为,公主不该直视天颜。
出了皇账,楚桃迫不及待想要一个拥抱,一个来自赵观南的拥抱。
回到行幄被告知姐姐去了马厩, 他二话不说就动身前往, 却在路上偶遇到一个了他从未设想会遇见的人。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池应清看见楚桃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虽然不见多少恭敬,但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楚桃微微点头请他起身道:“大人好雅兴,不爱骑射爱闲逛,本公主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公主可是去找赵殿下?”池应清行过礼后并没有离开, 而是继续与楚桃攀谈着:“下面计数的官员搞混了一部分我与赵殿下的猎物, 有些我也记不得了, 想请她过去一同分辨。”
听到赵殿下三个字,楚桃这才抬眸打量起了池应清,果然是一副貌比潘安, 才冠朝野的好模样!他眯眼状似不解道:“南楚的官员们尸位素餐也就罢了,大人手下的随从们也都死绝了?这样的小事竟要左相大人操心!”
尖锐的嘲讽并没有让池应清的神色羞恼半分,他反而垂眸笑了一下:“公主久处皇账,没去过猎场,当然不知道其中凶险,随从们顾及不到也是常有的事情。”
知道论嘴上功夫自己从池应清那里讨不了好,楚桃也不再与之纠缠:“分不清楚的就由本公主做主,送给左相大人好了,天色尚早,我要和殿下亲自去看看猎场有多凶险,顺便帮她补上这部分猎物,大人就不必忧心了。”
“公主御前侍奉已经足够劳累了,本相怎么敢再劳烦公主?”见楚桃转身要走,池应清突然道,“赵观南知道她的枕边人拿她的情报换恩宠吗?”
他的语调终于有了起伏,似乎是在生气,但是这点生气却让楚桃更不爽了,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行走在路上,在僵持中两人居然不留神走到了马厩附近。
楚桃本就不喜欢他和姐姐的独处空间里还有旁人,更何况池应清还表露出了一点不该有的关心,他刚要开口送客,好让池应清离他的姐姐远一点,却听见旁边小树林突然冒出了一句:“兄长,我其实应该叫你姐姐吧?”
说话的是耶律乌昂,他这些时日本来是躲着赵观南走的,因为他害怕看见兄长眼里的愤怒,也怕听见兄长斥责他的不道义,更怕自己会察觉到兄长对他的失望,他想请赵观南等一等,等他离开南楚,等他向单于表功之后,他自然会绑着阿史那兰到她面前请罪。
可是今早他却得到了南楚皇帝愿意和亲的暗示,景帝猝不及防的行为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两国和谈是会互嫁公主不错,可和亲怎么会落到他头上呢?
他的父王正是壮年,在他之上又有好几个哥哥,他怎么能和亲呢?耶律乌昂想不明白,南楚的皇帝为什么会看上他,就算要和亲,他的和亲对象也不该是一个不认识的南楚公主啊!
北狄王子的小卷毛被急得好像都更卷了些,平心而论,他是真不愿意和亲,因为他早就有心上人了呀!
那时候他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在北狄,哪怕是皇子也大都是放养式教育,而呼兰部落的骨都侯又子嗣颇丰,他这种女奴生下的杂种就只配有个“戎奴”的诨名。
在耶律乌昂还是戎奴的时候,生活几乎是灰黑两色,不仅要和那些与他同样是女奴生下的兄弟们像牲畜一样抢食,还要完成每月一次的考核。
考核有时候简单,有时很难,耶律骨都侯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很简单,譬如去草原摘花,帮部落里的阿嬷打水。可若是遇上骨都侯心情不好的时候,考核大半都是会要人命的,在戎奴八岁的时候,就遇上过这样一次要命的考核。
骨都侯要他们捡回来一支刻有他名讳的铁箭,是他今日打猎丢失在茫茫草原里的信物,戎奴看过地图上的标记,那处草原是高山狼群的领地,来传信的男奴高声宣布着骨都侯的恩典:“鉴于本次考核难度过大,诸位可自愿参加。”
戎奴低着头,心却砰砰跳得厉害,这考核对于他们这种是主非主的奴生子来说,就好似一道金光闪闪的龙门,跳过去就是皇子,跳不过去就永远只能是个奴生子,他从六岁开始参加考核,终于等来了龙门。
草原再凶险又如何,狼群再狡诈又怎样?他默默攥紧了拳头,和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奴才相比,他愿意拼了命去博一把!
所以,生命是什么时候重新有了颜色?
耶律乌昂记不清了,似乎是他在狼群的围攻下看见自己腿伤处源源不断流出的血,鲜红却冰冷,草地越红,他就越冷,而周围的野兽却越兴奋。
戎奴紧紧抱着怀里的火把,他甚至能闻见四周野狼身上的腥臊味和烈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尽管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境,但他还是不想死,他想活着,哪怕能多活一秒。
他才见过了红色,还想看一眼太阳升起时的金色,他听阿嬷说,金色是幸运的颜色,见过金色的太阳就是受到了草原神女的祝福,会一辈子平安幸福,平安幸福他是等不到了,他就想看一眼金色,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
抱着这样的念头,瘦小黢黑又浑身是血的小孩真的坚持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候,而他不仅看见了金色的太阳,还看见了身着红衣的神女。
戎奴意识迷糊,半睁着眼喃喃道:“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