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囔囔说什么呢?赵观南听不清小孩口中的低喃,她勒停了快马低头往人嘴里灌了些清水,此地距离大营只剩最后几里路,这个脏小孩居然撑到了现在还有气,那这命就算是被她捡回来了,小太子绽开了一个笑容:“小孩,遇见我算你走运!再坚持一会,咱们就要回家了!”
回家?戎奴一边吞咽着甘甜的泉水,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神女的家应该就是腾格里(注1)?他这样的奴生子死后居然也能去往腾格里?阿嬷说的没错,神女是最无私的神明,她平等地爱着草原上每一个的孩子。
直到他包藏着私心往“神女”怀里小心地蹭了蹭,感受到赵观南身上源源不断发散着的热气时,才突然发觉,抱着他的并不是神明,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原来他晕之前看见的场景不是幻觉,他真的被人救了!这真不能怪戎奴没见识,任谁看了赵观南方才救人的场面都会觉得自己还在梦里的。
要知道小太子此番外出就是奔着端了高山狼王的老巢来的,许是因为去年草原上雨水格外丰富的缘故,狼群的成员也增加了不少,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春末,狼群没有食物居然把狩猎目标转向了领地不远处的西金大营。
连续被端了两个冻肉的雪坑,伙食越来越差的赵观南是真的一点都忍不了这帮畜牲了,怎么,就你们狼群有领地,她就没有吗?!
小太子气愤地找到“舅舅”请兵要去猎狼,却被无情地打了回来:“功课不见你用心,整日嚯嚯军营还不够,现在连草原也不放过?”
挨了顿骂的赵观南不仅没有获得外出的许可,就连保护她的十人小队都被重新编回了先锋营,不过小太子向来是越挫越勇的性格,没有人马她就自己去!
不过她平日里虽然莽撞了些,但也懂得打铁先要自身硬和借力打力的道理,赵观南下笔如飞,母后不支持她的猎狼大计又如何,她还有父皇呢!
三日后小太子拿着宫里加急送来的火药箭,选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给自己的战马包好了马蹄,一人一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军营,终于在日出时,寻到了高山狼群。
赵观南弯弓搭箭,在眯着眼睛要点火射箭时,看见了狼群中一点忽明忽灭的火光,有人!是高山狼群在围猎人类!
她瞳孔骤缩,什么要悄声点火炸死狼王,或者趁乱射杀大半狼群主力之类的计划在此刻通通被抛到了脑后,她得救人!
赵观南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于是利落地拆下一只火药箭筒,她单手高举箭筒,含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吹了一个响亮的马哨,昏暗的高空中忽然俯冲下来一只猎鹰,抓住火药筒按照小主子的指示前去救人。
与此同时,赵观南摸出一支铁哨箭搭在弓上,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哨音,铁箭狠狠扎在了戎奴面前,狼群受了惊吓,队形从死死围困住猎物的圆圈变成了一个抵御敌人的半圆。
这时,猎鹰也到了,它几乎是贴着草皮斜斜地从狼群与戎奴之间穿过,并顺利地把利爪上的火药洒在了二者之间,赵观南一边策马赶路,一边射出一支绑着桐油火球的铁箭,点燃火药护住了被狼群围困的小孩。
一时间火光冲天,赵观南也不管准头,一连飞出两支哨箭和一支火药箭,铁箭落在狼群中,爆炸声吓得它们四散而逃,戎奴也被爆炸掀起的气流冲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他只在晕倒前依稀看见带着金色的朝阳越靠越近的,是个红衣翩翩的人影。
原来那火光与爆炸不是神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戎奴更努力地吞咽起了清水,却不小心呛了一下,剧烈的咳嗽牵扯到了伤口,他又昏了过去。
晕倒前,他也想跪下感谢神女的救命之恩,无奈身体却不争气地越来越沉,他强撑了一路,也只能维持个半昏半醒。
在回营的途中,他们遇见了来找赵观南的云肪,戎奴听见她叫神女为“太子殿下”,心中顿时又惊又怕,北狄没有太子的叫法,整个草原只有一位太子殿下,那就是西金赵观南!
第61章 四人八目,妒桃发疯显病……
他居然被敌国的太子救了?戎奴本就不清明的大脑更加混沌了, 他不敢说话,生怕被人发现了自己出身北狄,干脆靠在赵观南怀里装死。
云肪打马靠近赵观南, 语气因为担心带着些责备:“殿下,小日子不是说好不出去跑马了?你这个喜欢捡东西回家的毛病总有个人要帮你治一治!”
“只是来了葵水而已, 殿下我身强体壮!出去跑马又怎么了?”小太子头回来月信, 不觉得疼就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她全当自己负伤出战,还向侍女炫耀着自己的战绩,“看!我从狼群中救下了一个小孩!”
“脏死了!”云肪皱眉, 要接过她怀里一团脏兮兮又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帮你抱着吧?”
赵观南摇头拒绝:“不要, 他伤得好重,抱来抱去折腾死了怎么办?”
主仆二人商量着今天的事该如何瞒过“舅舅”,完全没有发现赵观南怀里的戎奴内心是何等震惊,他心跳得厉害, 比他决定要搏命参加考核时跳得还快, 又比他面对狼群围攻时还冷静, 原来他真遇见了神女姐姐!
耶律乌昂想,也或许是那个时候,他的生命有了颜色,是幸运的金色。
是以与南楚和亲明明可以助他更上一层, 耶律乌昂却很难笑得出来, 思想斗争了许久, 他还是决定要拦住赵观南,表达自己全部的感情。
“兄长,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了, 这个秘密我一直埋藏在心中,姐姐志存高远,我的心意也该埋藏在心中永远永远,可是南楚皇帝有意许配公主给我,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在马厩边的小树林中,赵观南背靠着一棵榆树,半眯着眼睛琢磨着卷毛小王子的意思,怎么,忘恩负义是没个限度了?怕她因为阿史那兰的事找他不痛快,所以先下手为强,用她的性别来威胁人吗?
有意思……赵观南垂下眼睑,思索着要是今天北狄使臣不小心遇刺,她会面对着怎样的局面,可腰间的匕首还没有摸到,耶律乌昂接下来的话就炸得她目瞪口呆。
“神女姐姐,戎奴的命是你救的,所以整个人都该是姐姐的,从前戎奴自愧于弱小,不敢站在姐姐身边,可现在我已经是北狄的皇子了,等此番议和成功后,地位还能再升一个层次,以后至少是北狄的一方骨都侯了,虽然比起姐姐依旧是萤火比之月辉,但我愿意只做姐姐的戎奴!”
耶律乌昂的卷毛一弹一弹,眼睛更是亮的吓人:“姐姐,只要你点头,戎奴就立刻回绝了南楚皇帝,从此只为姐姐一人……”
听见北狄王子自荐枕席的动人话语,楚桃和池应清同时屏息警惕起来,却回头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了然与防备,还好此时众人都集中在猎场,马厩四周无人无声,空气更是安静得可怕,才叫他们听见了耶律乌昂类似于轻喃的情话。
左相半晌才挑眉轻声道:“西金太子就是大胆,原来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楚桃蹙眉盯着他放眼刀,虽然内心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表面却端稳了正宫的架子:“赵观南的事情还轮不到左相大人来操心。”
“还好不用我操心,男女不忌的浪子可太难驯服,不然变成公主这样,我可真是太害怕了。”池应清笑了一下,“您不如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何种妒妇模样?”
“我好歹有资格做妒夫,左相大人日理万机还不快走,是等着要管本公主的闺房之事吗?”
楚桃这时候已经不再控制音量了,他和池应清的争吵当然惊动了老树背后的赵观南和耶律乌昂,四人八只眼睛,对视起来气氛瞬间尬得吓人。
最先退出的是池应清,左相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看来赵殿下现下是腾不出时间了,池某等殿下有空再来。”
少了一个碍眼的人,楚桃只需要针对耶律乌昂就行,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堵在赵观南面前的男人,一颗心早已被嫉妒给填满了:姐姐是他的,只有他能越界!
“王子怎么在这里躲清闲?李公公拿着和亲的圣旨可以满猎场寻你呢!”
耶律乌昂猛地收缩了一下瞳孔,他这才发现他“小嫂嫂”优越的身高并不依赖于高耸的发髻和厚重的鞋履,而是实打实的肌肉和骨骼。
楚桃站的位置光线并不明亮,一半侧脸都藏在阴影里,让人内心莫名一凛,有种像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出身于打虎猎狼的北狄,耶律乌昂最不怕的就是野兽,他收起软弱让人生怜的表情,站直了身子回望着楚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