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几乎狼狈地抢走了楚耀回的丝帕, 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 眼睛也不敢看小公主,只是偏着头嘴里炒豆子一般往外蹦出了一句:“小桃先回去吧,我站过今天就不来了。”
“好。”楚耀回悄悄弯了眼睛,他知道姐姐这是又害羞了。
转眼夕阳西下, 赵观南在河边站了多久, 楚耀回就在一旁看了多久,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何为“君主”,心也从未跳得如此之快——他在为赵观南心动,为她的高贵品行心动,也为她的眼泪心动。
于是乎, 楚耀回突然觉得, 姐姐不过是想要天下太平, 百姓安居乐业罢了,那他将追随姐姐的脚步,帮她达成这个期望。
“好美的落日。”楚耀回想通后向前一步, 迎着晚风站在了赵观南身边,此刻他再也不用去想什么分别,也不用在乎什么政事,圆圆的落日下只有他和姐姐凑成一双,一起看着晚霞一点点变粉又变紫。
与此同时南玉皇宫中,陈皇后也正抬头看着天边的落日,这是她跪在乾清宫门口第十九次看太阳西沉了,自从汉州民变之后,陈家连同其所有附属都遭到了清算,陈知瑾这才发现景帝对于陈家有多憎恨。
是毫不留情的全部下狱,是莫须有的各项罪名,还好她贤名在外,朝臣纷纷上表才能幸免于难,只是可怜她的盛儿了,景帝竟然剥夺了他的亲王服冠,将人贬去了皇陵,那样偏远贫苦的地方,她的盛儿怎么待得惯呢?
所以陈皇后只能跪在乾清宫前,祈求着景帝的怜悯,她也不多求,只希望把楚明盛从皇陵召回即可,哪怕是幽闭在王府中,也比在那种地方好啊!
太阳一点点西沉,就连最后的余晖也丝毫不留恋深宫的明瓦,李和全从殿内弓着腰出来,扶起皇后劝道:“娘娘,陛下服药已经睡下了,您先回去吧?”
陈知瑾狼狈地起身,她双腿跪得酸麻还不忘记挂景帝的身体:“圣上今日怎么睡得格外早些?参汤服用过了吗?”
“娘娘小心,”李和全骂着旁边的徒弟没眼色,叫他快过来扶着陈皇后,等陈知瑾站稳他这才回道,“娘娘放心,参汤安神,圣上日日服用不曾间断,倒是您这膝盖……”
老太监小心地扶着陈知瑾上了步辇,他倒是还和从前一样恭敬,没有因为陈家的倒台就见风使舵目中无人:“娘娘,坤宁宫已经有太医候着了,您还是要多保重身子,明早圣上要和真人论道,您不如在坤宁宫里歇一天。”
“多谢公公告知。”陈皇后心领了李和全的好意,但她实在无法歇着,只有跪在乾清宫外感受着双膝从酸痛到麻木,才能让她谨记这次教训!
回宫送走了太医,陈知瑾终于可以休息片刻了,她头发刚拆了一半,陈德贵就急匆匆进来,他问了安后并没有说话,而是挥着拂尘让宫人们都出去,等所有人都退下,他才关了门呈上一封密函:“娘娘,宫外的信。”
陈皇后挑眉,这个节骨眼上,宫外是谁会给她送信?她漫不经心地打开密函,看见是楚明盛派人送来的急信时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等看清信里的内容后,陈知瑾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她收起密函,欣喜之色悦上眉间。
“快,给我梳妆,本宫要面见圣上!”
乾清宫里,李和全交代完所有事宜,和徒弟说了声小心候着,自己则去耳房打算稍稍眯一会,他刚阖上眼就有人来禀:“公公,皇后娘娘来了……”老太监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娘娘,深更半夜的您怎么来了,”李和全扶着顶帽急急忙忙迎上去,一张脸皱成了包子还嫌不够,“陛下早就睡熟了,娘娘有事不然明天再来?”
“本宫有要紧事与陛下相商,还望公公通禀一声,就说此事事关三国和南楚失地。”
压下一口参茶,景帝沉默了许久才抬眼看向跪在下面的皇后:“你的意思是赵观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穿了十年的男装,却无一人发现端倪?”
“如果不是盛儿的信,臣妾也不会相信这等荒谬之事。”
自从陈皇后进来后,景帝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开口也是直接问了密函的内容,并没有叫皇后起来,是以陈知瑾只能跪在地上回话,但她仿佛坐在坤宁宫的凤座上一般神色坦然,开口竟然还有几分慈母之态。
“西金的摄政王亲自写了国书给盛儿,圣上只需下旨召他回宫便可一清二楚,汉州之事盛儿确实是御下不力,可他自小在圣上膝头长大,他的性子您最清楚了,别的事情他是万万不敢做的。
当然他差事办得不好,您作为父皇罚他是应该的,可这点事就让一个亲王丢官弃爵不说,还要被幽禁在皇陵永生不得外出,臣妾觉得这实在是太过了。”
景帝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陈皇后知道这是他不耐烦了,于是愈发恭敬道:“正好西金的摄政王愿矫正赵观南的性别,将求学改为和亲,并陪嫁三座南楚旧城以表诚心。”
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问了一句:“国书何在?”
“国书珍贵,皇陵又只有些低贱的奴仆,盛儿不放心他们的粗手粗脚,只先写了家信回来。”
陈皇后笑了笑,她知道景帝已经意动了,于是乘胜追击道:“盛儿与赵观南从前读书的时候就是对欢喜冤家,臣妾可没少为他们头疼,现在看来两人是早有前缘,圣上不如就召他回来,您见了西金的国书,也好放心成全这天赐的良缘。”
陈知瑾垂着脑袋等了半晌,终于等到景帝点头:“就先叫他回来,李和全,速叫人拟了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去皇陵,你再亲自去一趟公主府,接赵观南来皇宫待嫁。”
第99章 还是太轻敌,也太得意忘……
李和全步履匆匆出宫, 他生怕这差事出了什么茬子,于是拿着圣旨先去找了李冼借兵,手里有了人马再上门拿人就踏实多了, 可当他到公主府要宣旨时,这才发现赵观南早就不知所踪了!
他就说这些日子怎么这么安静呢!原来是混世魔王压根不在!老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了皇宫, 随后乾清宫又碎了一套杯盏, 与此同时, 秘密追捕赵观南的旨意也连夜出了南玉。
等消息传到汉州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姐姐,不能拖了, 你得马上离开。”得知消息的楚耀回整个人显得非常焦躁, 他放下信筒当即就要拉着赵观南出门, “姐姐都准备好了是不是?
走水路去北边与母后汇合,他们肯定想不到你会往北走,我给姐姐换个路引,拿着我的信物至少在出关之前都不会被拦。”
看赵观南还在迟疑, 小公主是罕见地真生气了:“姐姐, 汉州水灾再严重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马上就走, 女扮男装的事情他们抓不到人就永远无法验证真假。”
不过小公主再着急,等一切准备就绪开船也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此时大雾垂江,能见度极低, 楚耀回原本打算借公务之便, 一路送赵观南出关再分别的, 眼下看来是行不通了,他得回南玉提防着景帝他们还有后招,确保姐姐此去一路平安。
看来原本准备的东西也用不上了, 分别在即,楚耀回攥着赵观南的手怎么也不愿放开,等太阳又升起来一些,浓雾开始慢慢散去,两人最后一次相拥,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对方嵌进身体一般。
就在这时,赵观南听到一阵破风声,接着是几声清脆的铁器击打声,她扑倒楚耀回翻滚几圈远离了船舷,同时高喊了一声:“警戒!”
众人拔剑严阵以待,这才发现有一只大船竟然不知何时靠近了他们,大船很大,甚至在船头和两侧船舷都有包铁,上边飘扬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唐”字旌旗。
赵观南眯眼,这是艘战船,是汉州总兵唐定尧的战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身份的,但看这架势一定是早有准备,她和小桃还是太轻敌,也太得意忘形了。
虽然她的商船在一众民船里面已然算是个庞然大物了,但无论是体积、攻击力等都远不能与眼前的战船相提并论。
不过此刻赵观南就是想避开也来不及了,那战船上的四条带钩的铁锁紧紧链住了商船,仿佛猛禽一般,将利爪死死嵌入了猎物的身体。
楚耀回后退了一步,借着人群遮掩叫朱夏去放逃生用的小船以备不时之需,再抬头时,战船已经逼到近前,荡起的水波晃得商船颠簸不定,众人努力稳住身体也终于看清了大船的全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甲板上手持弩箭的士兵和站在最中间的楚明盛了。
“这不是我的新王妃吗?”有了被贬皇陵的屈辱经历,楚明盛明显瘦削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食寝具废的缘故,他整个人显得格外阴郁,就连声音也变得晦暗不明:“王妃行色匆匆是要去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