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以待毙不是苏步青的性格,只要有一丝生还的可能,她都会坚持到底,发现雪层厚到超出想象后,苏步青没有抱怨而是立刻手脚并用,努力地朝着上面挖起雪来。
可是这并不顺利,她一边往上面挖着,一边不断有松散的雪块落下来,又随着她的移动,那些被凿松了的冰雪也被压得越来越紧实,让她的移动越来越困难。
更可怕的是,雪洞变得越来越小了,这意味着,能供她呼吸的空气也越来越少了。苏步青努力地挪动着身体,希望能快点挖通上层的积雪,可是周围的雪已经被压得十分严实了,就算只是轻微的行动也都变得举步维艰了。
坚实的雪从硬得好似石头一样,可它却比石头危险得多,因为它们会不断地融化,然后又很快在低温中变成坚冰,形成及其锋利的边角。
哪怕苏步青身上穿着厚实的御寒衣物,也不可避免地被这些尖锐的坚冰给划伤了,她又往上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痛感中立刻传来了一种尖锐的刺疼,是新的伤口在向主人一遍遍发布着警告。
苏步青心里一沉,她驰骋沙场这么多年当然不会把这点小伤放在眼里,可是这个伤口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了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她所处的空间似乎越来越小了,而且她的四肢都有被冻僵的趋势,如果再不快点想办法出去,只怕她的一世威名真要终结在这个小小的雪洞中了。
单靠手是不足以支持她挖通雪层了,苏步青打算用大腿上绑着的匕首来辅助她挖掘,不过眼下锋利的尖冰就贴在她的手背上,每当她每移动一分,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道新的伤口。
这些疼痛对于苏步青来说实在是不算是什么,但每多一份痛,就会让她心中的怒意增加一分,这场雪崩并不是意外,在第一枚落石坠下时,苏步青就知道自己遭遇了埋伏,她可不是吃了亏会悄悄咽下去的性格,这笔账,她势必要向幕后主使讨回来!
苏步青摸到匕首时,手上已经布满或深或浅的伤口了,但拿到工具只是第一步,要用匕首去挖雪就得重新把手挪回来,可是只是过了她取匕首的小小间隔,原先被她用手臂强行破开的空间又布满了冰锥。
不过它们还没有太过坚硬,苏步青眯了眯眼,然后猛的一使劲,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就从她的手背传了过来,伤口被一遍遍撕裂的疼痛,饶是苏步青也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好在她的手已经回到了胸口的位置,这里稍微宽阔一些,至少有空间可以让她不停地挥动匕首了,不多时,头顶的积雪和冰渣就被挖空了一大块。
直到这个时候苏步青才有空去看自己手上的伤,用来抵御寒冷的手套已经完全被刮破了,从那刮破的地方看去,很容易就能看见她的右手手背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了,可以说是十分的触目惊心。
不过此刻,并没有人去在意它们,又挖了一段,苏步青敏锐地察觉到了旁边的异样,那里的冰似乎更薄一些,隐隐还有光线透来,她握住匕首一个使劲,对面的空间完全展露在苏步青面前时,这一瞬间,压在她胸口的怒意攀升到了顶点。
她打破冰层看见的,是她的副将,也是一具已经冻硬了的尸体,和苏步青的一路蜷缩地爬行不同,他的四肢最大可能地舒展着,在逼仄的冰雪下撑起了一片能够稍微喘息的空间。
副将的运气很差,在遇袭时腹部就受了重伤,虽然他埋的比苏步青浅得多,但失血和失温的双重伤害蚕食着他的力气,让他只能爬到这了。
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他舒展着四肢把自己卡在了冰层里,让这片空间尽可能大一些。他想用自己仅存的体温,尽可能帮战友多暖化一些坚冰,苏步青刚才看见的那一点微弱的亮光,就是副将最后的生命。
像苏步青一样的幸存者,就这样忍着泪意和怒意,一点点挪动僵硬的身子,踩着战友的尸体,用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希望,爬出了雪窝。
第105章 若是狼子野心一些,三……
捅破最后一层薄雪, 一股冰冷而刺骨的风猛然灌进来,像是要将人活活给冻住一样,不过, 也就是这种冰冷的痛,让苏步青缺氧的身体重新苏醒了过来。
灌了两口烈酒, 简单包扎伤口后, 苏步青又挥动起了匕首顺着响动开始抢救其余幸存者, 这场抢救持续了一天,苏步青的挖掘工具从匕首换成了长枪,又换成了大刀, 最后变成了自制的简易铁锹, 加入救援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可更多的是埋在雪底再也没能起来的战士。
天色渐晚,寒风打着卷将雪层又吹的平整了起来,苏步青抬头看着天色,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是白毛风!她知道再挖下去怕是连剩下这些人都要全部折进去, 沉默片刻她只能咬着牙下令放弃。
不多时, 风果然变大了,天上也逐渐飘起了白雪,前后道路都已经被被巨石堵死,想出去只能深入两边山脉另寻道路, 众人攀上山崖时, 白毛风已经彻底刮起来了, 漫天的雪暴裹挟着山上的一切,似乎要将万物都染上白寂才肯罢休。
苏步青和一个熟悉地形的吉萨族将士走在最前面,硬是用双手揣摩出了一条生路, 等找到勉强可以躲藏的庇护所时,苏步青点了点人数,又少了将近二十余人。大雪下了半夜,等天明要再次出发时,又有十多人永远留在了山洞里。
太痛了,也太憋火了,身为战士,他们从来不怕牺牲,可是他们想象中的死亡应该是在战场上,为家园亲人、为国家君主洒尽最后一滴热血然后光荣赴死,而不是像如今一般,死在自己人的背叛和算计中。
活下来的将士们嘴唇紧抿,却无一人敢落下眼泪,这个时候哭也是一种奢侈,不仅眼泪会被冻住,且前路未卜,也许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大家根本没有时间去伤心,只有活着、哪怕再多活一会才能对得起死去的战友。
还好上天眷顾,这场暴雪让他们迷失了方向,但却也让他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片山间谷地,发现了野生的棉花,避免了被冻死在归途之中,得到补给后,苏步青带队又重新上了路,可是熟悉路况的斥候都死绝了,他们只能凭借斥候们留下的地形草图,又九死一生才从连绵不断的山脉中逃生,然后意外来到了赤野。
而成为马匪更完全是个意外,起初苏步青只想讨口水喝,她在村里水井打水时还想找个百姓问问当下的情况,但是村民们远远看见她身上的残甲却像见了鬼一般四处逃散,直到众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一队来村里“立”战功的流兵,白发苍苍的村长才从地窖冒了个头,颤颤巍巍地请恩人们用些饭菜再走。
也就是在老村长口中,苏步青知道了她遭遇埋伏之后的事情,在听见西金太子来南楚借兵时,她的心情相当复杂,身为母亲,听见自己的女儿身处险境,却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局面,心里担忧但也骄傲——小南似乎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国主了。
现在的情况不好,她的丈夫、西金的国主被贼子囚禁在了宫中没了音讯,但在女儿的努力下也不算太糟,边防没有失守,赵政临因为赵观南的逃跑缺少篡位的正当理由也没有登基,至少不用她拼死拼活往回赶了,苏步青决定先乔装去一趟南玉,不想女儿见到自己没有红着眼睛掉眼泪,更没有同意和她逃离南楚。
赵观南心里很忐忑,但同时态度也坚决:“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苏步青在看见赵观南听说她在赤野被人打成马匪后,眼睛瞬间亮起来时有了答案,是……一统三国的机会。
小太子用茶水在桌子上画着简易的地图,眼里没有流落他国为质的颓败,更没有面对阴谋诡计的害怕,苏步青稍稍愣了一下,她只看见赵观南稚气的脸上满是野心和志在必得:“母后,如果我们有两到三万的兵马,是不是就可以从这里直接打到北狄王都去?”
苏步青眯眼思索了一下女儿手指的地方:“平阳关险要异常,三万人马能攻,但补给不足军队会后继无力,打不到王都去。”
赵观南咬着下唇没有放弃:“如果再加一万人呢?”
“赤野藏不了那么多人,三万是极限,但恐怕也只够攻下平阳,”苏步青看着女儿垂下脑袋,还在和代表平阳的水点较劲,突然笑了,“不过如果可以快速从内攻破平阳关,再说服南楚不偷袭的话,你的计划完全可行,我们不止可以回家,还能拿下北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