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这就是林妍不愿与楚奕多说的原因。楚奕太敏锐，也太了解她，一不小心说出来一个词，就能让他猜到前后因果。而她现在，很难在楚奕面前藏好情绪。
“妍儿，”楚奕担心她，问，“你在西雍，遇到麻烦了？”
“没有。”林妍毫不犹豫，声音一低，说，“我很好，没什么麻烦。”
林妍说着又忍不住连声咳嗽，以帕掩唇，泪眼汪汪，弯腰咳嗽的不停。楚奕眉头皱的更深，这一天里他已听林妍咳嗽了好几阵，咳得很深，一面给林妍拍着背，一面叫林妍的人拿水来。
又有血从肺里涌出来，林妍感受到了口中浓郁的血腥味，紧紧捂着口鼻闷着将血咽下，连连摆手示意楚奕出去。楚奕看她难受憋气的模样如何能放心她，接了水递到林妍口边，说，“来喝点水，你怎么咳得这么重？风寒吗？”
楚奕不走，林妍只能自己避开。她站起来往外跑，刚到门边，却实在是压不住肺中翻上的血痰，头晕眼花，扶着门框哗的一口喷出来，鲜血溅出三尺远。楚奕就跟在她后面，见状大惊，“妍儿！”
林妍咳得肺疼脱力，闷得喘不上气，几乎站不住，楚奕忙扶她，惊得三魂震出了七魄，“你！……”一看那帕子上，也满是血迹。
楚奕赶紧抱着她去坐，“你怎么病成这样？”他又惊又慌，妍儿才多大，不到十九岁的年纪，离开他短短才几年，怎就病重到了咯血的地步。还有西雍……妍儿病成这样，怎还能叫她离京，叫她征讨东雍？
楚奕不叫她说话，拉了林妍手腕搭脉。林妍想躲，躲不过楚奕的力气。每过一息，楚奕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气道，“轩明知道吗？你这个样子他怎能派你出征！”
林妍还试图瞒他，说，“不是打仗，我去蛊族，是，求医的。”
楚奕却不信，严肃道，“那你现在就给我回西雍好生呆着，我这就给艾尼和白妮写信，请他们过去。”
林妍这谎话并不高明，就不说话了。
两人一时无言。
“妍儿，我没有凶你的意思，有些生气也不是冲你的。”楚奕想到自己方才对林妍说话的语气有些重，怕小姑娘心里不高兴，放缓了声音说，“方才是我着急了。你这样子，有多久了？”
林妍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楚奕对她一向温和，当真是不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小时候她，的确是被楚奕这么呵护惯了，偶尔楚奕被她气急时候语气稍重一些，林妍就别别扭扭的，楚奕就会想法子哄她、逗她，给她道歉。
可是，离开楚奕的这几年，没有人再这么惯着她了。何止是重话呀，那日轩明当众对她掀翻了桌案、残羹剩饭泼了她一身，她不是也忍下来了？处理过轩明挑起的青衣军哗变、又顶住了林氏的胁迫发难，而后，她却还得，忍下一肚子的委屈愤懑，写信给轩明求和示弱。
离开楚奕的太久，林妍自己都忘了，曾经的她，是个被无心说了一句重话都要闹脾气的小姑娘了。以前的她，哪里会哄人呀？惯常是无理还要绕三分，都得楚奕来哄她罢了。
柳枝说她命好，恃宠而骄，一天天在楚奕面前有恃无恐的，当真没错。只是当时，都道寻常。
林妍心里酸涩难受的很，低头，把褪下的镯子推向楚奕，一如那日清平山上，她把婚书推向卫先生。她道，“少爷，戴着这个，我回去，没办法交差。明年，等他出了孝期，我们就成亲了。”
楚奕呼吸一重，又过了三息，突然从林妍手里接了玉镯，拔出削铁如泥的匕首——
林妍一惊，怕他毁了玉镯，忙拦道，“你干什么……”
第108章
下来，我就来接你。“妍儿……
“叮”地一声,匕首钉入玉玺，楚奕手腕一压，便将玉玺刨成两块,说道：“你转道菀南的事情瞒不过去。这玉玺我得留着一半,到了江北方便行事。另一半你拿走，就说你得了菀南内乱的消息,顺道分一杯羹。拿着玉玺回去,足够给轩明解释了。”
林妍低头一默,“多谢。”
楚奕说着不必，看着林妍道,关切地问,“妍儿,我想你与我说实情。你是心力交瘁、终年郁结于心的脉象,你在西雍究竟是什么处境？你与轩明,到底怎么了？”
林妍摇头，不承认,把手腕收回袖子,低头拢着袖子说道，“没有，我权倾朝野,重兵在手,是马上就成婚的摄政王妃，我好得很。只是……只是随我母亲的痼疾罢了。”
这话就更骗不过楚奕了。医儒同源，楚奕虽不精医术,大体上却通得医理，林妍气血两亏的虚弱脉象，一摸便知。
静默片刻,楚奕开口道，“若西雍于你已是困局，妍儿，你先去蛊族吧，养好身子，等过两年安定下来，我就来接你。”
“少爷，你又说笑话逗我了。”林妍轻笑，喝了口茶起身说，“我出去看看葛白回来没有。”
林妍径直往外走，听见楚奕无奈叹息一声，没在说下去。
楚奕没追出来，林妍靠在门边，望着晚霞似锦，如血色一样，那般的绚丽灿烂。明明不该是悲秋伤春的时候，她却忍不住一腔心事也被夕阳余晖拉扯，牵引……
“嘭！——”
“砰！”
两枚烟火弹相继升空，陡然炸出一白一青两束焰火。林妍看去，白的是楚奕的，青色一枚，则是青衣军的信号。
楚奕看见了，说，“是公主府的方向。”
葛白冲了进来，说，“公主府的函锋营突围，递来消息城外回合。这是楚公主手书。”
只是一张窄窄的纸条，夹在油纸里，林妍接了又递给楚奕，楚奕接过，反复看了数遍。
林妍问，“怎么了？大小姐怎么样？”
楚奕收起了纸条，道：“没什么，我们出城。”
苏辰给他们在北门留了破绽，楚奕与林妍两班人马合作一处破城而出，来到与楚婉约定汇合的树林中。可林妍未见到楚婉，除了三十来名函锋营士兵，只有一个女官，带着三个孩子。
那三个孩子站在一旁，许是生在乱世皇家，竟也没有太过惊慌。两个稍长的男孩一左一右护在五六岁的女孩两边，脸上沾了不少灰，不改坚毅之色。
这女官说来林妍也认识，在大小姐身边的那一年里，楚婉身边有两个大丫头，这就是其中圆脸蛋的那一个，小时候常给林妍扎辫子，林妍记得她名字里有个芳字，叫她芳姐姐。
见到楚奕，女官拜了道：“禀王爷，公主自知时日无多，不愿拖累了您，引着追兵往东去了。公主遗言，将郡王郡主托付与您，请务必照顾三个孩子长大成人。”
林妍愣愣，“大小姐她……”
楚奕似乎并不意外，说道，“阿姐这几年郁结于心，本就时日无多了。”
病体残躯，不愿拖累楚奕，也不愿再去蛊族，给蛊族平白带去风波。
林妍默然，她懂楚婉的选择，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楚奕看懂了林妍的沉默，握了下林妍胳膊，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林妍向他轻轻一笑，说，“你放心，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及做呢。”
一夜之间，父母、长姐接连亡故，而她也没瞒住肺疾，林妍心想，她是得，再多苟活些时日，起码等楚奕从母亲与长姐的噩耗里走出来，再另娶了，心仪的姑娘……
———
临近州府全接到了通缉“江洋大盗团伙”的公文，只是那榜首的两个头像却是林妍和楚奕。林妍与楚奕一行百十人，带了三个孩子，只能走山路。
夜深，山风微凉，送来老林里悠长的野狼嗥鸣。
楚奕从外面探查过情况回来，带了一身山露的水汽，林妍向他“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刚把玫儿哄睡。”
林妍扶着楚奕弯腰递来的胳膊，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和他往外面走去。
楚奕递上披风给林妍搭上，“山里夜风凉，加件衣裳。”
林妍这两年的确惧冷，拢了拢披风，问，“情况怎么样了？”
“连累你了，往来盘查太严，一时出不去了。”楚奕扶了林妍腰身慢慢走，他现在最担忧的是林妍的身体，连日来在山里赶路，风餐露宿，缺医少药，他问道，“你身体可还撑得住？”
“倒比之前还好一些。”林妍笑着说，“许是山里的雾岚湿润，呼吸也顺畅多了。”她说的是实话，而且，虽是风餐露宿，但大约是知道身边有楚奕在，却比在京城时候睡得踏实安稳。
青衣军近卫营与函锋营都是对彼此大名早有耳闻，这几日合作一处突围赶路，生里死里同进同退搏杀过几回，更对对方高看一眼，也生出惺惺相惜的同袍情谊来。近卫营只知道自家主帅似乎对这楚国的敉王有一段难舍的旧情，函锋营军却都明白，自家王爷一心只系林姑娘的感情有多深。见二人漫步山路，紧赶着拉了青衣军的弟兄们避开，只把静谧的夜色与星河留给他两人。
林妍望着苍茫山色，沉思片刻，说道：“我想，如果不能潜行出菀南，就一路杀到东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