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病了?”楚奕到底还是留意到林妍方才宴上低低的咳声。
“跑的急,呛了凉风而已。”林妍把水囊拧好还给葛白,道,“一身的血,容我换身衣裳再说。”
那血,有旁人的,也有她自己咳出来的。林妍没想到,或者也有过预料却不敢承认,她的咳疾今年比前两年重的多。这一番打斗下来,半道上撑不住竟咯了一大口血,不是暗红的血丝,而是鲜血。顿时就让她想起来母亲临终前缠绵病榻咯血不止的模样,心头蓦的一凉。
她的病症,拖延了两年,现下病发,进展的很快。大概,她不止发病的比祖母们更早,时日也不如她们的多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林妍换了一身衣裳出来,也收敛好了心绪,出来了告诉楚奕:“苏梁联手宫变了,太子府被围,你打算怎么办?”苏辰会帮楚奕,但淮国公府与梁国公府却不一定放他。
楚奕猜到了,他也看到了楚宫方向升起的焰火,动手的不是楚霖,就是淮国公府。大雍国祚已尽,有楚氏开头,都是几百年的世家,一个个,也都按捺不住了。
但楚奕没有回答林妍,反问她说:“妍儿,你先说说,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妍说,“路过槐洋县遇上了汪尔。他身负重伤,让我转告你,槐洋知县投靠楚霖,槐洋县函锋营百人牺牲。我留了几个人照应他们,没有大碍。”
“槐洋县?”楚奕又问,“你去那里干什么,你要出海?去蛊族吗,还是延川?”
楚奕太敏锐,林妍不敢与他多说,只道:“公干。”
“公干”二字着实是废话,林妍摆明是不愿意多说的意思,楚奕眼神探究,却也没有多问。
“我要先进宫一趟,再去公主府。”楚奕想了下说道,又问林妍,“你身子如何?可能随我一道去?”
楚奕重情义,忠孝勇恭廉,他是被卫老太师教出来的标准的端方君子,林妍明白他,此时,他不会一走了之。
何况大小姐于她也有恩,林妍点头,“可以,我调我的人手策应。”
亏得这两年西雍的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楚奕也不大管菀南的事情,倒叫林妍大肆在菀南安插探子,有兵部派出来的,也有青衣军部送过来的。
林妍吩咐葛白去传令,道:“我与敉王去楚宫一趟,你联系青衣军在宫里和城中所有暗桩接应。另外盯住王爷的人,西雍在这里所有人手一切动向都要向我汇报——不得擅动。”
葛白应是,退下传信,楚奕听了林妍后面一句嘱咐皱眉,问,“你和轩明出问题了?”
林妍的这一句“王爷的人”就很耐人寻味,还“擅动”。楚奕从前与林妍之间,并不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乃至于林妍为何知道函锋营,也是楚奕曾给她过手信令牌,交代过她,若他与楚婉出了意外,江卫和汪尔就会听她调度行事。故而更不存在什么“盯住”,何况还是紧要的时候特意分出人手来盯。这是有内讧的症兆。
林妍被戳到痛处,没什么好气道,“没有!要你管!”
楚奕一哑,道,“过几天再和你说这件事。”
林妍咬咬嘴唇,别过头去,问,“你手里有多少人能用?你的人配合我,还是我的人配合你?”
“能用的不少,可信的不多。”楚奕答道,可信的人手大多已派向了江北,他说,“我来配合你。”
“好。”
菀南楚氏朝廷的皇宫建的仓促,是由原先菀南安抚使的府邸扩建而来。皇宫里此时一片混乱,昨夜里苏梁梁家围剿太子府,楚霖伏诛,皇宫里也如当年楚氏对先帝所为一样,围困了宫禁,囚禁了楚帝夫妻。
林妍随楚奕一同潜入楚宫中,两方的暗桩虚虚实实配合的默契,终于在黎明前摸到了关押楚勋夫妻的地方。
第107章
青衣军的暗桩给林妍递来了消息,林妍看了眼字条,揉成一团,说:“只有半刻钟的时间,我给你放风。”
楚奕看林妍一眼,拉了她,道,“一起进去。”
于是林妍换了青衣军暗桩守在外面把门。宫殿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已被解决的监视的人,楚奕母亲一身家常衣服端坐在床边,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宁静慈祥。
她目光平静,见两人进来,说:“本来要与你父亲一同解脱,却突然见这些人晕的晕倒的倒,我就与菩萨说,奕儿来了,求菩萨宽限一时片刻。菩萨慈悲,阿弥陀佛。可怜你父亲不信菩萨,没这个福缘了。”
楚帝躺在床上,七窍流血,已没了气息。楚奕盯住母亲腰间空下去的锦囊,惊诧:“娘!您……”
来晚一步。
楚母安然一笑,说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富贵至极,必有其忧。从离开枯石岛,菩萨便要我带着极乐药,免受诸般劫苦,果
然不虚。”
楚母信佛。
她是楚奕出使西雍那件事后才从蛊族回的楚京,三十年来,楚母在蛊族枯石岛上吃斋念佛,为她两个早夭的孩儿祈福,为楚父疯魔一样的复仇执念赎罪。若不是楚霖对楚奕的杀招太狠,她大约,余生都会在枯石岛上度过。
母子两个说了几句话,楚母慈祥的目光突然看向站在门旁的林妍,招手说:“这位同奕儿来的姑娘就是卫家的女郎吧?走近些,让我瞧一瞧。”
林妍一讶,走了过去,唤了一声:“伯母。”
楚母拉过林妍的手,温柔地感叹道,“生得真好……难得这个时候,你还能在他身边……不怪奕儿他等了这么多年,好孩子。”
楚母忽然褪下一只玉镯戴在林妍手腕上,林妍急忙要推辞,楚奕却出声:“妍儿,收着吧。”
林妍一愣,看向楚奕,见他点头,便会意,由着楚母把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对楚母说,“谢……母亲。”
“这就对了。”楚母欣慰道,“你与奕儿的婚约,立了快十年了吧,这镯子早就该传给你了,这是当年昭宁公主的陪嫁,所幸菩萨垂怜,没叫它断在我这一代。好孩子,奕儿不容易,我们做父母的亏他太多。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不容易,以后好好的,相扶相持。”
楚母又对楚奕说,“本不想顺了你父亲的意思,把这祸害留给你。不过……”楚母从暗格拿出玉玺,道,“到底是你父亲临终给你的,乐意就拿着,不乐意,扔了就是……”
楚母说着,突然呛出一口血来。
楚奕忙上前,一口血喷在他衣服上,身前被染红了一片。
“时间到了,菩萨座前的童子……接引我来了……”楚母慢慢的合上眼睛,面容安宁,说,“好好地……待人家姑娘……好好……过日子……”
“好,娘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待她,不会负她。”
楚奕一时无言,沉默地后退半步。片刻,楚奕起身,把楚母与楚勋一同平放在床上,盖上锦被。转身,便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定,说:“走吧,去公主府。”
林妍与楚奕前脚离开,后脚帝后毒发的消息就传了开来。大街小巷流传着“敉王心怀怨恨潜入宫廷毒杀父母”的流言,秘密搜捕立即演化为明目张胆的通缉。二人来到公主府外,却发现被重兵以“保护”的名义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公主府大门紧闭,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只好暂且又退回当铺暂避。
林妍试着联络西雍在公主府的暗桩,却无功而返,楚奕说,“阿姐府里的护卫,有一半是函锋营。如今只是闭门不出,应该还不是太糟。且等一等。”
林妍问他,“你敉王府的人呢?”
“敉王府无人可信,”楚奕道,“大哥不放心我,父皇便将我府中的人全换做了卫军。”
林妍不知道说什么好。楚霖缺席十多年,次子强而长弱,楚帝要宗法,只能牺牲楚奕。
楚奕看林妍,问她,“又想拍桌子了?”
“算了,怎么也是你父兄,还……”死者为大,林妍道,“我不说了。”
“你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少。”楚奕察觉到林妍变了很多,像是灿烂明烈的一团火拢进了珠子里,华光内敛,多了和光同尘的气质来。
林妍没说话,低头褪下玉镯,道,“我帮你圆了瞎话,你家祖传的镯子,收好吧。”
楚奕看了一眼,道,“一个镯子,你留着就是。”
她留着算什么?林妍问他,“你怕我回去和轩明解释的清楚为什么突然转道楚京了是吗?”
楚奕反问,“你不说,他能知道哪儿来的?”
林妍有些无语,“行军打仗,你有心思置办首饰呀?”
“行军打仗?”楚奕猜到了,“你要去打东雍?你去槐洋县,是要去蛊族游说武寨出兵吗?”
楚奕皱眉,林妍麾下青衣军就有五十万,西雍这两年风调雨顺,她亲自挂帅,打东雍不是难事,何必冒险经菀南地界,转道蛊族?林妍应当知道,蛊族排外,若不打他的旗号,定是要无功而返的。可打他旗号,只要给他来一封信,他自会倾力相帮,又何须她带病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