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我不会去的。”
她是林妍,不是林曦。她无愧天地无愧于心,踩着好友的性命、鸠占鹊巢的事情,她不会去做。但是曦儿,你放心,林妍默默地在心里对林曦发誓——
我欠你一命,林大人的冤,我替你伸;元庆党禁的反,我替你平。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玉梦与林婧的计划天衣无缝,唯独算漏了林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
林妍不认林曦的身份,纵是把她绑去川南也无用。
林妍出了金府,游荡在车水马龙的街市上。
她不想回软玉楼。
嘴上说着不信,可她心里明白,姐姐所说多半是真的,妈妈的慈母柔情只是对她而已,在外面,手眼通天才是她玉大掌柜。
林妍来到了西城。前些年三皇子下令驱逐京城乞丐,焚烧了西城贫民窟,可穷就是穷,银子不会因为驱逐了乞丐就冒出来。所以西城的贫民窟还是贫民窟,不过是破破烂烂的墙多了焚烧过后的痕迹,越发的破破烂烂。蜷缩在塌墙烂瓦后的乞儿们,又换了一批人。
林妍又来到南城。南城是疤哥的地盘,现在也是。八角巷里新开的赌坊招牌锃亮,乱糟糟闹哄哄的,林妍想进去找疤哥,可她一个小姑娘,还没进门就被打手撵了出来。与她一起被拖出来的,还有两个还不上赌债还要来赌的男人,被揍得更惨。
过了几年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她竟都忘了,这才是狗屁倒灶的腐朽朝廷真正的模样。
林妍独自走在热闹繁华的街道上,只觉得这个冬天,和那冻死了许多人的那一年一样,分外得冷。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林妍游荡许久许久,终于逛到了东城——楚府门前。已是深夜,楚府漆黑的大门紧闭,几乎与夜色融作一体。
林妍走的很累,双腿像灌了铅。她扶着台阶前的石狮子慢慢坐下,抱膝凝望着夜色,凝望着漆黑的府门。
林妍年幼,许多话她听不明白,但是,她记得住。待长大了、明白的事情多了,一件件回忆起来,就都串的通了——软玉楼,与少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年在府里,少爷是想过把她送进软玉楼做事情的,只是大小姐没有同意。
做什么事情呢?林妍心想,大概是要接替了玉姨母,也做那八面玲珑、手眼通天的人。这是大小姐问的,少爷默认。当时大小姐生气了,林妍也大约明白了楚婉为何生气,软玉楼说到底是烟花地,楼里的女子都是卖过身的贱籍,玉姨母也是从最低贱的陪酒女一点点爬上来的。大小姐怕自己吃亏,怕自己日后终身摆脱不了贱籍,因此那日大半夜喊来少爷,对他动了气。
可是……林妍又想,可是值得呀。她一介女子不能科考,川南林氏又远在川南与朝廷从无往来,所以,还有什么办法能爬上去,去查林太子太傅的冤案?所以,只有一个办法,成为玉姨母一样的人。
林妍在楚府门前坐了一整夜,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色,她颤颤巍巍起身,叩响了楚府大门上的铜环。
陈景一见小姑娘狼狈的样子,带她直奔楚奕的院子。
楚奕在院子里练武,见状也惊了下,“出什么事了?”
“少爷,”林妍向他跪下,坚定道,“我愿意,脱良入贱!”
-----------------
宁希1002年,林妍八岁。
这一年里,皇帝驾崩,后世谥号为“戾”。
二皇子继位,封发妻楚婉为后,又册德妃淑妃等六妃嫔,而嫔下,又有二十余人。
这一年,从金府里跑出来的林妍没有再回软玉楼,她跟着楚奕,上了清平山。
清平山上住着结庐隐居的前太师卫国公。
楚奕此番上山,拜卫老太师为师。卫国公乃先帝帝师,出身中山卫氏,四朝元老,为人耿介清高。早年仅收过一位入室弟子,便是那位林太子太傅,后来北伐失利,朝堂上下争论对楚宗定罪时,卫老太师力保楚氏族人,林长义却组织众学子于宣德广场请愿诛尽叛国之贼,于是师生割袍断义,自此,卫老太师辞官退隐,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第二次北伐两位爱子战死江北后,他的脾气越发古怪,便是当年太子上山求教也被老太师差人赶了下山去。
第15章
卫老太师年过花甲,老人家上了年纪,就越发喜爱孩子。老管家也和善,两名杂役大叔都是敦厚的人,楚奕只带了江卫陈景与汪尔,上上下下十来口,只林妍一个漂亮小姑娘,时常有种被大家当成了福娃娃哄着玩的感觉。
大概是陈景汪尔这一对活宝有心在“福娃娃”面前表现,洗衣做饭洒扫的事情都抢着干,江卫默默揽下了劈柴挑水的重活儿,林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但既然要给林妍安排重任,楚奕看不得她清闲,武艺韬略都要从头学起,整日功课不比楚奕少在哪里。
于是林妍过目不忘的好处又显了出来,不过小半年,在楚奕日日夜夜的亲自教导下,她很快就追上了楚奕功课的进度。卫老太师爱极了这两个天资过人的学生,但似乎又有些不大一样,林妍隐隐有感觉,卫老太师对楚奕是师徒,对她却有几分对晚辈儿孙的疼惜,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卫老太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故人。
大抵,也是曦儿吧……林妍想,楚奕之前,卫老太师只有那位蒙冤的林太子太傅一个入室弟子。她与林曦长得像,必也有几分林太子太傅的样貌。林妍不敢多问,怕惹老人家伤心,更怕绕不开林曦的死害了姐姐和妈妈,只当看不到卫老太师几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卫老太师似乎总有整不完的手稿,时常请林妍帮忙。手稿是文肃公主与老太师兄长世子卫桓的遗物,一份份都是老太师的宝贝,平日里粘上些灰都要心疼半天,林妍小心翼翼,生怕折坏了一点。
山里的岁月慢,山风也清甜。一晃便过了三年。
除了……看不完的卷宗,做不完的功课。
林妍想休息!
这晚楚奕回到书房,推门前还听女孩儿轻快婉转的声音哼着小调,推门开门就看见林妍慌慌张张抓起鸡毛掸子收拾摆件玩意儿,呵呵地朝他笑,“啊,少爷回来啦?我清扫书房呢,马上就好。”
楚奕好笑,“得了,想偷懒直说,有陈景汪尔两个,用得着你来打扫?昨日叫你背的六部官员名单,记住几个了?”
林妍抱着鸡毛掸子不撒手,低头闷闷不乐道,“没记住几个……那么多人,这个爱吃甜的那个喜欢酸的,这个家里一只母
老虎那个又纳了第八房小妾,还有什么五兵尚书的大嫂的三表妹的小姑子是户部尚书的儿媳妇儿,这乱七八糟谁记得住嘛。还不如那些史书传记兵法韬略呢。再说,就算我现在记住了,回京城不知是多少年后了,老的退的死的病的掰的离的哪个说得准嘛。就像我,小时候爱吃甜的,现在……”
“现在爱吃鲜的、辣的,也爱吃甜的。”楚奕接话,“你莫不认,你现在还是喜欢吃甜的,不然你告诉我,昨天那盒子玫瑰糕被小耗子吃了?”
的确是她吃的,大小姐从宫里快马送来的点心太好吃,她和陈景抢着吃完了,一块也没想起来给楚奕留着。
林妍脸上一红,楚奕笑她,“喜欢吃就拿去吃吧,我还会和你抢点心不成?”
林妍长大了,不喜欢楚奕这么老逗她了,哼道,“少爷!”
被楚奕娇养的小姑娘,朝他生气也是娇娇憨憨。
楚奕知道再笑她小姑娘要恼,于是说,“好了,把册子拿来,我教你要记什么。所谓见微知著,要看要想。虽然以后这些人必定会有变动,可总归是这些人,人在,关系在,即使变了,也有迹可循。何况这些人哪个不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你只看一时一面,最容易被蒙骗。”
林妍眨眨眼睛,问,“那少爷你有几面?”
“你觉得呢?”
一道求学三年,林妍如今懂的的事情更多,她隐隐觉察得到,楚奕向老太师求得的,不是辅国之道,而是屠龙之术。
“林妍觉得,少爷的心,不止治世能臣。”
楚奕对此不置可否,只说,“妍儿,你这话的意思可就多了,出去不能乱说,明白吗?”
林妍点头,“明白。不过少爷,若是您能完成您的抱负,您会做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想……少爷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楚奕点头,“你说。”
“像圣人垂拱而治那时候一样,第一家有余粮,穷人家也不必卖儿卖女度日;第二政事清明,再无党派相争、忠臣蒙冤之事,前朝蒙冤的良臣可以平冤昭雪?”
“第一件,你在说你自己。”楚奕呼吸微重,看着林妍问,“第二件,你在讲谁?”
“林太子太傅。”
楚奕沉默片刻,轻嘲道,“原来是林大人……也对,林大人当世大儒,蒙冤落难,天下皆知……”
“少爷?”林妍觉得他神情不大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