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笑笑,说她,“小丫头操心不少,你若真闲得慌,背完资料再来把书房打扫了吧。”
好嘛,她的活儿又多了!林妍不乐意,“少爷!”
楚奕揉揉耳朵,抱怨小姑娘声音吵,“小点声,听的见。还不会走路呢就想着跑,你要想让天下垂拱而治,先得等你家少爷我把头顶佞臣之后的帽子摘掉再说,懂么?”
好吧,林妍也知道自家少爷现下是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讨人嫌处境……一口吃不成胖子。
“好吧,我懂。”小姑娘有些垂头丧气,想到了什么她又问,“少爷,那您知道,元庆党禁……”
林妍的话没有说完,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闷雷样的声音。
楚奕和林妍忙出去看,夜色苍茫,向南望去,只见极远的山上隐隐罩着一团红云,火光星星点点,越烧越大,不多时,笼罩了整座山头,火光连绵。
清平山是江南丘陵中最高的山峰之一,举头似可摘星辰。
而南边比清平山更高的山峰,是烨彩三峰,烨彩山上,有朝廷建了十年的九霄行宫,以及,十万民夫。
望着冲天火光,想到近来的消息,林妍喃喃,“不是说,烨彩山的九霄宫快完工了吗?这一把火,要烧的什么也不剩了吧?”
第16章
不对,纵是火乘风势起,也不该烧的如此快。这是……纵火。
“妍儿,”楚奕沉思许久,说,“你该回京了。”
京中,要起风了。
临行前,楚奕叮嘱了林妍很多事情,尤其告诫她,与玉梦打交道要万分当心,可信之,而不可尽信之。
楚奕告诉她,当年为了平章华台案,软玉楼就成了文肃公主暗中的耳目喉舌,楼里的姑娘们半数都是暗桩,收集情报、色诱暗杀无所不干。文肃公主去世时把软玉楼交给了楚奕的五曾祖父。从此,软玉楼依附楚氏,在暗中为楚氏做事。
“玉梦此人心狠手辣,”楚奕不放心,与林妍交代,“她小时候时被父母卖给隔壁村子做童养媳,八岁遭公公猥亵,被婆婆发现一顿毒打。于是对这家人怀恨在心,中秋月饼里掺了砒霜,毒死了一家八口人,有身怀六甲的大嫂,也有四岁的小姑。楚氏离京时软玉楼账面结余白银五十万两,年盈二十万两有余,可经玉梦打理二十年,反倒亏空了三十多万两。更甚者逼死逼走楼中姑娘无数。至于倒卖消息,买卖人情,一样样明码标价……”
楚奕将玉梦的行径一样样细数给林妍,“你定要小心,若她不愿把软玉楼交给你,你切莫急,不要与她冲突,待我回京再说。此外,若有楚氏其他人要见你,哪怕是父亲与堂兄,你也一概不要信他们。切记,少与他们打交道,等我回京。”
“好,我明白。”
---
林妍把楚奕的交代记在心里,在江卫的护送下,快马加鞭回京。京里似乎还是三年前离开的模样,歌舞升平,华丽富贵,一片花团锦簇。
三年未见,玉梦苍老了许多,双鬓生出细细的白发,眼角也生出脂粉遮不住的皱纹。
“你这一走就是三年,总算回来了。”玉梦也将林妍细细打量,点头轻叹道,“长高了,漂亮了,像个大姑娘了。瞧这模样……好,比你娘当年生的更好。”
林妍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苍老了的妈妈。林曦的死梗在心头,玉梦在林妍记忆里的模样并不温柔。
林妍客气地寒暄,“京里,可还一切都好?”
“好,都好着呢。上个月你姐姐给金老爷添了个小闺女,金家人待她挺好的。”玉梦却待林妍一如既往,“走吧,陪妈妈出去转一转。”
玉梦带林妍出了城。城东有片湖,名唤碧水湖。湖中生着半池莲花,碧青青的荷叶铺展了大半个湖面,盛夏时节,白的、粉的、红的莲花开得正好。
一条小径直通湖心小亭,玉梦带着林妍走了过去,倚着栏杆歇下。
蜻蜓点水,水波潋滟,玉梦望着湖上莲舟,慢悠悠哼起了采莲小曲儿。
玉梦的歌声与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同,低软婉转,别有一番意境。
“妈妈的歌声很动听。”
玉梦却自嘲,“老了,唱不得小姑娘的曲子了。你是没听过你娘的歌声,那才是真真儿的天籁之音。”
“我娘?”
“是啊,你娘当年,倾城一舞可叫百花失色,动世一歌可令万鸟来朝呢。她是楼里当之无愧的当家柱子,心生九窍,便是你姐姐,也比她差远喽。”
玉梦望向北方,眼睛里倒映着白云与湖光,眼神却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飘向了林妍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帝都——沦陷的、大雍真正的帝都。
“那时候,犬狄人还没打过来。江北的那个帝都啊,庄重,圣严。你站在空旷的宣德广场上,望着宫阙楼宇,一声大气儿也不敢出的。那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地,一国枢要。不像这个京城,处处透着富贵腐糜,简直……一股子暴发户的味道。”玉梦回忆起过往,“我和你娘住一个屋子,我底子差,总被妈妈打骂。你娘就夜里偷偷教我,教我识字、下棋,教我乐谱,讲茶道、香道、诗词、各派名家……楼里不许我们熬夜,你娘就点了个小油灯,躲在被子里教我,夏天里热,一身又一身的汗,床褥都湿透了……你娘啊,心太善。”
林妍静静地听着,玉梦又道,“后来,妈妈要选接她位置的人。我是楚家定下的,一辈子都要在楼里做事。你母亲是当家花魁,接那个位置理所应当。妈妈在我俩里犹豫的时候,犬狄犯境,朝廷南迁,我们跟着过江逃命。我想你娘还能嫁人生子,有那么多世家子弟爱慕她,我却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歇脚的时候,我
给你娘说错了启程的时间……”
兵荒马乱的时候,这是要命的事情!
林妍瞪大了眼睛,“你……”
“不急,你听我说。”玉梦继续讲,“你娘就是在逃难的路上认识了你爹。到了江南,你爹娘一道来了楼里,求妈妈发还身契好去成亲。我们的妈妈瞧了你爹就问,读书人一路南逃家当散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拿什么养家?你爹说朝廷重开恩科,他要去应试做官。妈妈看了他文章,笑笑没说话。你娘说不求你爹声名显赫,只求给以后孩子一个好出身。妈妈问了三遍可会后悔,你娘说无怨无悔。于是妈妈把卖身契给了你娘,我成了软玉楼的掌柜。”
玉梦说着抹了下眼角,“你娘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骗她。她拿着卖身契离开时,只对我道了一声谢,一句恭喜。我总觉得,她心里是透亮的。我这辈子杀过人,害过人,从来不曾愧疚后悔,只有你娘啊……我对不起她。你娘只嘱咐我一件事,就是把你好好养大成人。可谁想到啊,”玉梦痛心疾首,“妍儿,你居然自己要脱良入贱!你可对得起你娘拿命给你搏的出身?”
自从发觉林妍与楚奕相识,玉梦就怕楚奕盯上林妍,逼她给楚家做事。她费尽心力筹划,费尽心思翻出林曦送给林婧,就为了把林妍送到楚氏的手伸不到的川南,让她后半辈子富贵平安。可不想,却亲自把林妍推给了楚奕,来夺她的权!
第17章
“妍儿,你告诉姨母,”玉梦拉着林妍希冀地问,“你可曾后悔?来得及,只要你不愿以后一辈子都在贱籍,姨母能帮你!”
林妍却摇头,缓缓地抽出手,平静地看着玉梦说,“我有事情要做,接管软玉楼,我不后悔。”
玉梦神色复杂,似是绷着的那口气突然泄了,苦笑道,“妙啊,少爷点你与我对台,太妙!软玉楼在我手里三十多年,风风雨雨,都是我一手打理,它就是我的命。但凡换个人来分一杯羹,便是我一手养大的姑娘,不能要了她的命,我也要让她名声扫地,灰头土脸地滚出软玉楼脱下一层皮!只是你……你是兰妹妹的孩子,我不但不能动你,还要保你护你。便是少爷要你拿刀扎我心肝……”玉梦摇头,慢声说,“罢了,我这一把年纪,送给你。”
回到软玉楼,玉梦命林妍去换一身素净的衣裳,“你既日后要做掌柜,软玉楼的前辈们,是要拜一拜的。”
玉梦寝室里有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通向地下的小道。
地下的密室里烛光昏暗,烛油燃烧的味道经年不散,有些熏人,林妍掩了掩口鼻,看见狭小的密室前,供着的是一排牌位。
玉梦已向一列牌位供了香,叩了头。
林妍上前,一一看去,正中的牌位上只写了薛四娘子,左一位置的上书薛禾,右一位置上书楚五公子。后面还有丰义公主楚大姑娘等等许多人。
玉梦奉了烛火,说道:“妍儿,给各位前辈上柱香吧。”
“是。”
这必是有事情要交代,林妍依言上完了香火,便起身站在一旁,听玉梦说话。
玉梦说:“以后你就是软玉楼的第五代掌柜了,咱们软玉楼的来历,你得知道。”
她望向当中的牌位,“薛四娘子,名讳露,正是圣文肃公主。此乃秘辛,不便传扬,是以公主在薛相家的排行相替。左一乃咱们软玉楼第一代的掌柜,讳禾,是文肃公主父族的堂姊。右一乃与楚左仆射一母同胞的幼弟,讳安,小排行五,其中渊源,要从前朝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