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姑娘止住眼泪,有一个小姑娘说,“主人,您不像个主人。”
林妍温柔地笑问她,“那我像什么?”
小姑娘道,“像阿姐!”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都说林妍像个姐姐,还有的说她像阿妈,有的说她像仙女。
一个小姑娘大着胆子,问林妍说,“主人,江南的贵人们,都像您一样吗?”
“是呀,你们不打不杀奴隶吗?”
林妍说,“江南没有奴隶的呀。但是江南有良籍和贱籍,还有没有户籍的流民。”这三种身份,林妍都做过,这说起来实在是很复杂的事情,她道,“江南呀,也是什么样子都人都有的,但总归打杀下人是恶名,要付出代价。”
犬狄的小女奴们,不能理解什么是“户籍”,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林妍好笑,“好了好了,等会儿那个大魔头就要回来了,你们几个别被他撞见。出去玩儿吧,别跑出去咱们营地就成,外面不安全。”
几个小丫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坐在地上的林妍也要起身,可她腿坐麻了,喊小丫头来扶她一下,但小姑娘们早一哄而散跑光了。叫林妍愣在原地,失笑摇头,自己撑着地换了个姿势捶着腿,打算缓一缓再起来。
突然觉得头上光线一暗。
林妍抬头,吓了一跳,说,“将军走路不带声的吗?”
阿史然低头看她,问,“腿麻了?”
林妍点点头。
阿史然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他采了新鲜的药草回来,问林妍上次他拿来的捣臼放在了哪里。林妍给他指了位置,指完才想起来,捣臼和伤药收在一处了。想拦已来不及,阿史然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了捣臼,也看见了伤药和绑带。
阿史然出来伤药对着林妍晃了晃,林妍表情惊讶的夸张,说,“哎呀,原来我带了伤药的呀。真是的,自个儿都忘了,还辛苦将军跑一趟!”
阿史然摇头,没拆穿她浮夸的表演。
林妍笑盈盈。
他把伤药和药草都拿到了林妍面前,问她,“这是蒲公英与地丁,你要用草药,还是伤药?”
林妍想用伤药,她不知道阿史然的土法子靠谱不靠谱。但人家特意出门跑了一趟采了药草回来,看头上还有汗,不用一下,又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林妍想了想,指着比划说,“能不能,混在一起都敷上?”
阿史然说行,听她的。
阿史然帮着林妍包扎,对林妍说,“你太纵着那些奴隶了。”
林妍轻捶着还有些麻胀的腿,警惕地问他,“你想做什么?”
阿史然疑惑林妍为何这么问,“你的人,我能做什么?”草原上,奴隶是主人的私产,他对林妍的奴隶做什么,就好比是偷抢林妍的财物,自然是做不来这种事情的。他猜着问,“或者你想我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林妍明白过来阿史然只是提醒她怎么做一个犬狄的奴隶主,赶紧说不用,她自己的人她自己会管。
那语气,阿史然一听就知道林妍嫌他多事。“也罢,”他说,“我这个大魔头,就不讨林相的嫌弃了。”
他听见了。
林妍赶紧认错,“是我失言,不该这么背后诋毁将军威名。”
阿史然自然知道这位林相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做派,哼了一声叫她自己领会。而后又问林妍腿可还麻,要不要给她揉揉。林妍娇滴滴地笑,“腿是不麻了,可难得有大将军阿史然王揉腿,真是奴家几世也修不来的福气呢。”
阿史然道:“想叫本王伺候你就直说,不要这一副勾引人的模样,不然玩儿过了火,吃亏的是林相自己。”他说着单膝在林妍跟前跪下,轻轻地给她揉按起小腿来。
林妍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模样,手里执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给自己扇风,也捎带着凉风扇给他。
到了七月份,天气越发的热了,林妍眸光幽幽,蚕丝的团扇轻抵鼻尖,心道,差不多了,再过五六日,那棋盘上的赌局,就可以叫阿史然赢一回了。
又过了两日,悲恸的大病一场的先王大妃林妍终于病愈,三天里造访了十几个族老,七月十五,升帐议事。
林妍先以犬狄王遗孀的身份怒斥王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不肖子孙”,先王尸骨未寒,竟大打出手,叫先王如何能瞑目!
而后道,之所以出现此等人伦惨剧,皆因传承无序。她身为先王大妃,痛心疾首!又说前夜她梦到了先王,先王怜她膝下没有孩子,要赐给她一个孩子。林妍表示
遵诏先王的指示,她将会从车黎部族中过继一个孩子作为她与先王血脉的延续,这个孩子将继承王位,而孩子的生父与大将军王阿史然,会成为车黎国的左右辅政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众王子当然不愿意,说犬狄没有这规矩。
但林妍坐在昔日犬狄王坐的位置上,右边是阿史然,左边是自左长老以下的十位犬狄族老,都站在了她身后。
犬狄是没这规矩,可这一次,规矩都站在了林妍身后。
打生打死到现在还没死的王子们眼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认,要么反。
有认的,有反的,有眼下认下回去反的,也有想把自己儿子送给林妍的。
林妍低头理了袖子,一眼瞟过众人神色,心里有了数,说,“下面的事情,就辛苦大将军了。”
阿史然领命。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亲兵冲进了大帐,把带头反的几个都押了下去。
十几个族老,没有一个发话,显然都认同了林妍所为。
有王子大喊着“妖女乱我车黎”,夺刀杀出大帐,不必林妍使眼色,阿史然大手一挥,自有人传令侯在外面的大军追剿。
而那些还在外面打生打死、或者流亡他部的王子们,不日都会收到通告传书,若仍不投降,大将军王的刀锋就会从他们的脖子上收割而过。
第167章
一阵骚乱的大帐在血腥残暴的镇压下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林妍抬手,阿史然向她伸出了臂弯。
林妍染着大红指甲的纤纤玉手搭上了阿史然的小臂,理平了衣裳皱褶,林妍不疾不徐地起身。
“既然是选定下一位国主的人选,自然要在王都才像个样子。”林妍环视一周,道,“十日之后,王都宫中夜宴,还请诸位大人带着自家赴宴,叫我看一看,哪个孩子——”顿了一下,林妍笑说,“最合先王的眼缘。”
宁希1016年,七月十六,犬狄王庭拔营回都。
宁希1016年,七月二十五,王宫夜宴。
林妍密令栾义调来了玄同会所有的刺客入宫埋伏。
云澜带领着所有女冰卫暗中集结,都换上宫女的衣裳散布于王宫中。
望风使监视情报,通报消息,调度策应,确保不走漏一丝风声。
而林妍陪嫁来的五百冰卫,以接管宫中防务的名义,混编入王宫宫卫,身上都带了淬毒的匕首。
松原冰卫,原本就是各个都能以一敌百的刺客暗卫。
十几名车黎部族老与二十多个王子,领着自家的儿孙纠纠赴宴,推杯换盏之间,做的是一场犬狄王父的梦,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
宴席上,林妍突然说,看着这么多活泼可爱的孩子,她都喜欢。实在选不出来,不如就抽签吧。
倒也公平。
林妍叫他们都写上孩子的姓名生辰,签筒最后拿到了林妍跟前,林妍像模像样地祝祷了一番,接着摇起了签筒来。
“吧嗒”掉出来一根签,林妍捡起来,“呀”了一声故作惊讶,掩唇娇笑道,“这孩子的生辰,在明年四月呢。原来是我错会了先王的意,先王赐的那个孩子,应在了我的肚子里。都是天意!”
一众族老与王子们顿时变了脸色,明白他们被林妍耍了,纷纷掀桌。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刺客们荡下的飞索与冰卫们拔出的刀。
——一场激烈的、惨烈的屠杀。
玄同会的刺客与妘氏冰卫的专业性不容置疑。半个时辰后,大殿里残尸遍地,血流漂橹。在望风使的接应下,玄同会刺客抗着还有气的小孩子们飞快撤离,场中只剩下云澜带领的一百多名女冰卫。
阿史然原本不放心林妍一个人应付这么多车黎王族,要陪她一起。但林妍说不用,赶上前几日有人报九王纠集了律格氏、忽那氏八千多兵马往王都这边来了,林妍叫阿史然出城狙击,说王都这边她应付的来。于是阿史然给她留了两万兵马以备万一。他料理过律格氏匆匆回城,紧赶慢赶赶到王宫,看见的是尸山血海里的林妍,身上没有沾染一点血迹,在与云澜说着收拾这一地尸体的事情。
统一了车黎部、能止小儿夜啼的犬狄战神大将军王,平生第一次,惊呆了。
阿史然震惊。
林妍踏过一地尸首走向他,笑问,“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