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然目光惊疑,看着地上不下二百具尸首,又看林妍身后一百多名带刀的“宫女”,喉头滚了一下,问,“你干的?”
林妍坦然点头,“对呀。”
阿史然质问她,“你疯了?你灭了车黎整个长老!”
林妍轻笑了下,说,“原本也没打算灭的,只是,突然发现,我怀孕了。”林妍叹了口气,说,“可是我许了要从他们里面选一个孩子继承王位,这可怎么办呢?这是先王赐给我的孩子呀,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与他们商量,他们掀桌,那我只能,送他们去见先王问一问喽。”
阿史然不信她能怀孕。林妍言辞凿凿,“真的是怀孕了,我也不敢相信,不得已临时改了安排。”
阿史然深吸一口气。
林妍无辜地看他。
“先王的?”
林妍说,“对呀。”
对什么对?这不对!
林妍她把车黎的长老一锅端了。
阿史然不敢想再过半个时辰,消息传出去,得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阿史然看看林妍,又看一地的尸首,沉肃地来回踱了几步,问她,“你身体怎么样?胎象可稳当?”
这个问题不在林妍的预想之内,她说,“还行。”还行,稳也行,不稳也行,看需要。
“你回寝宫去,把你的人手全部调进你的寝宫里戍卫。”阿史然扶上林妍先送她回寝宫,“怀着身孕还敢布这么大的杀局,你就不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
阿史然想骂她,就带了五百亲卫陪嫁,算上眼前这一百多个女杀手也不过七百人,招呼不打一声就设鸿门宴,她怎么敢?他认出来了这些扮做宫女的杀手领头的就是林妍先前身边的那位云统领。
林妍轻柔柔地一笑,搭上阿史然的肩,说,“这不是,有将军吗?”
阿史然无奈摇头。又传令调两万大军严守王宫,把王宫护卫统统换成自己最嫡系的精锐,并下令王都戒严,趁着那些长老们的部下没有收到消息,先下手为强。
阿史然护着林妍回寝宫,问她身子可有不适,林妍趁机说,“胃口不好,闻不得荤腥。”
她见肉就吐不是作假。
阿史然想起来几日前回到王都,他与林妍一起用饭,林妍的确闻见肉味就吐得厉害。他见过女人怀孕的样子,于是就信了,说,“你能吃什么?我给你送。”
林妍问他,“将军要幽禁我吗?”
阿史然觉得林妍这就不识好歹了,冷笑说,“大妃不知道自己惹出来多大的麻烦吗?你不老实待在宫中,是想出门被乱刀砍死,还是叫暗箭射死?”
林妍停住步子,看着他不说话。
阿史然一叹,心道这姑娘果然是朝堂沙场滚过来的,触及她权力的事情是一点都不含糊,道,“至多一个月,等我平定乱局,把你这烂摊子收拾好了,做什么去哪里随便你。”
这还行,林妍说,“回头我把能吃的东西列给你。”
也是真不见外。
阿史然也不在意。毕竟这种屠杀了车黎部全部长老的鸿门宴他都给她善后了,也不在乎姑娘家这点娇蛮脾气了。甚至阿史然觉得这样才对,这么爱权力、有野心的女人,娇媚柔顺都是手段,怎么可能真是个恭顺的脾性?就该是这样,觉得全天下合该伺候她、都匍匐在她的脚下,才对。
林妍不管阿史然怎么想,走过云澜的时候,她给云澜递了个眼色,云澜会意,自去执行林妍计划的下一步——
通知望风使与玄同会的死间,在阿史然的大军控制住那些长老与王子的家人、部下与亲族之前,把这一场鸿门宴的消息,散播出去。
宁希1016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犬狄车黎国王都,大概除了林妍,没有人能睡一个安稳觉——死人不算。
宁希1016年,七月二十六。
车黎部大将军阿史然宣布:先王大妃林妍有孕,这一位尚未出生的小王子,将是犬狄最伟大的王。
七月二十六日的子时刚过,十几个车黎长老与二十多位王子入宫赴宴,深夜未归。
那些带着小孩子们入宫的族老王子等在府邸里的家人亲族难免泛起了嘀咕,而后又见阿史然王入宫,而后又有人往城外军营传信,车黎部的王族与贵族们,都隐隐觉察到了不安。
左长老帐下一个他很是倚仗的幕僚慌慌张张地去寻左长老的大儿子,那是掌管王都武备的将军,说,“只怕大事不妙!将军,奴才接到了王宫密报,阿史然王伙同大
妃屠杀了今日赴宴的所有人,正点兵入城冲咱们府上来了。将军,须得赶紧有个决断!”
武备将军大骇,“当真?”
“千真万确!”
而这样的情形,发生在王都许多王公贵族的家中。
右长老家里已经内讧过一回,大孙子的父亲和小儿子的母亲之间的争斗差点叫右长老家后院失火。最终小儿子的母亲仗着右长老的支持与娘家人厉害胜出,叫右长老亲手伏杀了自己的大儿子。右长老的随从一脸血污地从宫里“逃”出来,扑倒在右长老年轻的小夫人跟前以头抢地:“夫人!阿史然王歹毒!老爷和小少爷,都死了!”年轻的夫人白眼一翻差点晕厥过去,扶着伺候的奴隶,颤抖着下令:“快!快去报于父亲!”
星火点点烧起来,剩下的事情,就无需林妍操心了。
阿史然原本想将事态控制在王都之内,却不想,等他把林妍送回寝宫安顿好,亲兵来报,不知哪里走漏了消息,事态已经控制不住了。
武备将军甚至带兵闯进了阿史然的府邸,挟持了他府中的女人和孩子做人质,要他放人,或者交出妖女林妍。
可,人已经死了。
而林妍,阿史然断不会交。
阿史然讨厌被人威胁,更讨厌被人挑衅。
那就硬战。
才灭了律格氏和忽那氏八千兵马的阿史然麾下的铁骑,开进城来,镇压反叛的车黎国王公贵族。
第168章
武备将军拼死血战,但他麾下那区区五千守备兵马,在阿史然的铁骑面前,弱小的似螳臂当车一般。左长老一支,只有一个老妈妈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逃了出来,混乱里遇上了右长老小夫人的人马,此时也顾不得左右长老二人几十年明争暗斗的恩怨,跪倒在这小夫人面前哭求道:“这是武备将军的幼子,求夫人发发慈悲,收留这个孩子吧!武备将军战死,阿史然王屠杀了府里所有的人,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
兔死狐悲。
右长老夫人赶紧叫人分出一匹马给她,说,“抱好孩子,咱们杀出去!”
右长老夫人的母亲出身焱日回部,是焱日回部一个小国国主的亲妹,只要能逃出车黎,他们就能活。
一夜血雨腥风。
回到寝宫的林妍,换下沾染着酒气与血腥气的衣裳,穿着一身素纱的单衣长裙,柔顺的头发散下,坐在寝宫外高台栏杆上,望着夜幕上弯弯的月亮,一颗一颗地,数着亮晶晶的星星。
也不知道这个时辰,海齐的少爷,睡了没有。
云澜看她穿的单薄,进屋拿了件褙子出来给她披上,说,“夜里风冷,公子交代过,您的咳疾要小心复发,不可着凉。”
林妍拢了下衣裳说好,问她,“打起来了几家?”
“十八家。”云澜说,“有七家已经投降,还有十多家没有动作,大约还在商量。”
“这个时候不反,大约也没有机会反了。”林妍叹息,似乎觉得不够混乱的样子,“帮一帮他们吧,”林妍又说,“也得叫这十八家多冲出来一些,不然都闷死在王都里,就白费我这一番安排了。”
云澜应是,“我会安排在东门的望风使跳反,把阿史然王色令智昏、屠杀车黎诸姓的消息传扬开,乱他的军心。”阿史然麾下的兵马也都是人,犬狄的大小军官们多少都有点出身,沾亲带故的,就少不了那些长老王子们的族亲姻亲。
林妍点点头,又问,“那些孩子呢?”
云澜禀道,“都已经出城了。栾义大人亲自押送,扮成了贩卖小奴隶的商人,经郅郯国送去海齐。”
林妍开口要的都是五岁以下的幼童,她还是不忍心杀小孩子。所以,就都送给楚奕去吧,给他安排。
林妍没有再说话,云澜悄然退下,去安排在阿史然军中生事跳反的事情。
王宫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夜风清凉,隐隐约约,送来宫墙外厮杀的刀兵声与马蹄声,夹杂着乱乱哄哄的犬狄语,但听不清。
林妍想,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在骂“混蛋”、在骂她“被大松山诅咒的人不得好死”。许多年前的豳和府,也是这么一个夜风微凉的夜晚,她用蹩脚的犬狄语,这么骂了楚奕三遍。想想楚奕好生冤枉,她不但没有道歉,还强词夺理地大哭一场,把楚奕搞得不知所措,连声哄她,哄不好,他还着急。
林妍不禁低笑,真是的,当时囧的她要死,愧对楚奕,觉得天塌了一样,觉得简直是人生一道过不去的坎儿,想着以死谢罪算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只剩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