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
当年能把两句骂人的话当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她,现在,像楚奕一样,也能说一口流利的犬狄语,能分辨出来八部口音。
哦不,是七部。阿骨打部已经被灭了。
她已然把犬狄搅得天翻地覆、水深火热了。
天上两轮弯弯的月亮,很是静谧。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林妍跳下栏杆,拍了拍衣裙上的土——
还不知道这一轮要杀多久,她要养好身体,去睡了。
半个多月后,继犬狄车黎部诸王子为争王位大打出手的消息传遍江南江北,林妍有孕、阿史然大肆屠杀追剿车黎王公贵族的消息也传遍了江南与江北。
海齐楚奕的朝廷,与江南轩明的朝廷,沉默声震耳欲聋。
大家都觉得,到了犬狄的林妍,放飞自我的无法无天,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搞事搞得肆无忌惮。
轩明把折子一撂,问满朝文武,“众位爱卿,有何意见?”
没人说话,这事儿真的不好发表什么意见。
未婚妻改嫁、宣布怀了个死老男人的孩子,这事儿不好提。但又是国事,还不得不提。怎么说,都不大对。
冷了场,轩明就点金辉,金辉已从东雍地界调回了京城,现任户部尚书。轩明问,“金大人说说。”
——这是来自前未婚夫点
前前未婚夫的发言。
金辉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说,“禀陛下,微臣认为,静观其变。”别的他不了解,但金辉知道,林妍做事最讨厌别人碍手碍脚帮倒忙,连海齐的楚奕都没有什么动作,那就证明她有她自己的节奏。现在她的节奏已经放飞的没了边,不是常人能理解的疯狂了,胡乱插手,那个小姑奶奶会发飙。
轩明嫌他答得太简略,追问道,“为何有此言?”
金辉现在也是机要重臣了,看轩明一眼,满脸写着“这还用说?你不知道?”的意思,口中却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堆去岁发了洪灾、今年又是大旱、要爱惜民力不可轻易动兵云云。说完了看轩明还看他,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那金辉就不给他留面子了,最后总结道,“据报海齐的楚帝也在休养生息,没有发兵的意思,微臣觉得,海齐如何,江南也如何,就是。”
——意思是,别嚷嚷什么北伐,皇帝不急,太监急。
楚帝不急,真轮不到他们急。
叫知道他们几人纠葛的朝臣、尤其是曾经的小林党,心里憋笑的很是辛苦。
轩明眼风扫了一眼,满朝文武顿时正色。
朝上说话有分量的人,都是经历过前两年焰火乱京的,都知道入幕之宾与红颜知己的故事。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没有什么人跳出来说“北伐的大好时机”了,一个个带头都说,“金大人说的是”、“臣附议”。
于是轩明说:“那就这么定了,北伐之事,众卿休提。”
而江北海齐楚奕的朝廷,也是,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传过来的不止是消息,还有一群三五岁的小孩子。一群小奶娃娃,哭了一路找奶妈,把栾义和一群五大三粗的刺客搞得头大。
楚奕听了栾义的回禀,就对管户部的官员说,“应当有不少没了孩子的老夫妻,把这些孩子送给他们抚养,每月官府送一吊钱去。”
对于林妍宣布自己“怀孕”这件事,楚奕与玄同会旧部都表示存疑,一面觉得不至于,但一面又觉得,在车黎那种危险的地方,倒也不奇怪。纷纷去与栾义打听,栾义也不知道,说,“林帅不曾与我说。只是见她饮食清淡,听说她现在闻见荤腥就会吐得厉害。”
是实话,没毛病。
以前林妍的情形楚奕还能问问夏莹,陈景还能问问葛白,可现在,林妍人在车黎,身边只有冰卫。云澜只听少主令,压根不搭理楚奕。
听得众人面面相觑,各个心道完犊子。
摆明了他们陛下这些时日的心情不会好。
满朝文武官僚都很乖觉,自己给自己找事做,十分主动地去民间访查民情、去基层视察政务,把日常安排的满满的,把事情做的妥妥的,主打一个不在陛下眼前晃悠,问也都是实务政绩。
连水利的堤坝上的夯土都得多打几墩子。
这种满朝文武齐心协力憋着口气加油干的势头,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直接造就了后来康文帝与元武帝一朝官员们务实肯干的理政作风,影响甚是深远。
就说,一个疯子,能带动一群牛马。
冯相又开始摇头叹息“孽缘”了。
——都是债啊,都是债!还吧,他们少爷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干活去干活去。陛下现在看不得没有耕田的百姓和撂荒的田地,被巡查到了,上到户部下到知州县令,都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回车黎国的王都。
阿史然在王都之中整整清洗了半个多月,才算把“反叛”的犬狄贵族们收拾的服帖了。
自然,死伤也不少。
当夜十八家反出的贵族最终破城逃出去了八家,都去投奔了母族或者姻亲。另外十家要么被灭在了城中,要么被阿史然追剿的铁骑斩杀在了半路。
王都中还在搜查反叛的贵族余孽。
犬狄人有复仇的传统,因而斩草除根也是犬狄人的传统,惯例,高于车轮的孩子都要被杀掉。
把阿史然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只能吃饭时过来看看林妍,和她说说进度,问问她身体如何了。
林妍闻不得荤腥,阿史然也只能陪她一起吃素。
但阿史然还得来,骂林妍妖女的人太多,想叫林妍死的人太多,每天都能抓到许多波闯宫或者暗杀林妍的,连他铁律的军中也有人蠢蠢欲动,于是阿史然只能一日三餐都亲自检查,与她一道用膳吃草,回府了再加一顿。
第169章
一向以铁血与恐惧统治的车黎,阿史然也不例外。有头没头的尸体挂满了宫墙与城墙。阿史然还得叫人天天给林妍的寝宫送艾草兰芷,除一除飘来的血腥气。林妍现在对血腥味太敏感,闻到一星半点都要吐。有次阿史然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回来没换衣服,叫林妍呕出了苦胆汁,于是王宫的偏殿里又常备下了他的衣物。
阿史然感叹说,“你真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林妍眨眼,很是不解地问,“‘强者为王’,不是你们犬狄的规矩吗?”
这个时候她讲犬狄的规矩了。阿史然发现了,林妍不愧是顶级的高手,哪边规则对她有利,她就站哪边的规矩,选择性扯大旗,切换起来丝滑流畅的很,道理很是一套一套的。
“嗯,”阿史然赞同她,说,“可是问题是,这个‘强者’,是你,还是我?还是,”他看了林妍肚子一眼,用指头比了一下,“这个要等明年才能知道是男是女的,这么大的胎芽?”哪怕林妍等她生了,起码她拿出个孩子出来,指着不知男女的肚子说这里有未来的犬狄王,也是在是够荒唐。这些日子阿史然硬着脸皮撑着林妍的说辞,说的多了,他自己真快信了。
“哎呦,原来将军是嫌弃奴家了。”林妍伤心道,“罢了,若是将军这就嫌弃了奴家,那便把我交出去算了。”
林妍泫然欲泣。
阿史然一时分不清林妍是在演他,还是怀孕的女人就这么敏感细腻。
“我几时说要交你出去了?”这饭是吃不下去了,阿史然放下筷子说,“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你怀着身孕,不可情绪起落,不要胡思乱想,对你身体不好。”
阿史然知道宁希女子娇贵,与他这样的草原男人简直不像一个物种。越肤白貌美有才情的女子越娇贵,瓷瓶一样碰一下就能碎似的。最近林妍的几次孕吐令他彻底领教到了这种娇贵,时常叫他生出她这纤弱的身体能不能承的住另一个生命的不确定来。
“吃饭吃饭。”阿史然拿起林妍的筷子塞进她手里,“我不和你说这些了,你现在是两个人,要多吃一点。”
林妍叹气,一副愁眉不展、没有胃口的模样。
“我已从漠北调了狼骑过来。”阿史然对林妍说着她不必忧心,“城里反叛的家族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逃出去的都在追剿,等漠北大军一到,就定的住局面了。你就安安心心把你自己养好,身体不要出意外,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林妍面露感动之色,说了一声,“幸好有将军。”
阿史然心里很受用,嘴上却说,“我看不是‘幸好’,是你早就‘算好’,不是吗?”
林妍娇嗔他,阿史然笑笑。
林妍吃了两口饭又与他聊,“死了这么多王族贵族,朝局居然没怎么乱,你们这也是稀奇。”又说她那时候青龙军打回京城西雍立朝之后,朝上空了一大半,可是乱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步入正轨。
若是轩明在,大约能听出来,这是林妍要暗戳戳搞大事的起手式。但阿史然不知道,他以为林妍在和他闲话,说,“有汉吏撑着,这些犬狄的王族们,平日不干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