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林妍声音清冷无情,是她青衣军大元帅的威严了。
若真让林妍调青衣军来,本就被臊的很没脸的阿史然就更没脸了,他沉声道,“那倒不用。”
林妍说,“那就不要废话。”
于是落定。
废两官制、拟定律法、罢犬狄勋贵,一夜之后林妍政令连发,直接挑战了整个犬狄的秩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她这是三块天外陨石,砸碎了犬狄一潭又深又脏的臭水。
连汉人官吏都劝谏她,“不可操之过急。”
林妍回:“哀家自有主意。”
接到她消息的郅郯国王太后喃喃,“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她没有疯,只是想让这天下,早一些安定下来而已。”夏莹说,“上次与太后您商量的事情,太后可考虑好了?”
----
抵达车黎的第一批借调来的官吏是夏莹手下书秘处的姑娘们,能写会算会办事是书秘处选拔培养人才的基本标准,不是读书材料的都被分去了女兵营。每一位书秘处的女官,都在郅郯国的官场上或是历练或是观摩过,每一个人都配了四名女兵带刀随行。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来投奔书秘处与女兵营的姑娘们有很多。以杜三娘为首的二百名书秘姑娘很快就从冰卫手里接管了政务,迅速填补了车黎国罢官带来的行政真空。
林妍严旨明令,书秘处与女兵营是她的人,代她行事,但有不服、不敬者,准先斩后奏,生死勿论。
又杀了很多人。
也叫阿史然帮她把尸首挂在各自的府衙大门前。
恐惧是犬狄统治的基石,林妍入乡随俗,化用的很好。
惹得犬狄勋贵怨声载道,私下都在串连,骂林妍妖女,迷惑了大将军王,把犬狄搅得天翻地覆,不给大家活路。
——林妍给了他们活路,去学,去和宁希人的官吏一同科考,她一视同仁不为难。可显然,“同卷同判”没了特权,对勋贵而言就是断了他们活路,叫他们去动脑子读书比死还难。
这种不满在十几日后的科举之日到达了顶峰。
各地听闻车黎国公平取□□希学子从各地赶来,足有五百多人。林妍有预料,把考场设在了京外的草场,设了八百多席。
进到考场的犬狄勋贵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宁希面孔就崩了,这是科考取士,不是上一次的勘考。勘考是大差不差考过就行,取士却是要排定名次,择优录用。
——这他们哪儿考的过宁希人?
瞬时就炸锅了。
不知哪里起的一点摩擦,犬狄勋贵与宁希学子,打起来了。
放在以前,犬狄人打宁希人,那是上等人打下等人,主子打奴才,宁希人不敢还手。可这一次不一样,这里是考场,“同卷同判”,王太后林妍用一连串的高压政令宣布她的治下人人平等,在场敢来的读书人高低都得是不怕事有气节的,何况他们人多。
打就打,谁怕谁。
一朝翻身做主人。
不多时就是一场混战。
这是还没文考,先起了武举。
八九百人,打起来了。
营帐里,听了回禀的林妍冷笑,对阿史然说,“你们犬狄的勋贵可真厉害,文的比不过,就比起来擅长的打架斗殴欺男霸女了是吧?我看我的考题也不必发了,他们自己都定了,想比什么就比什么。无法无天!”
这些时日犬狄勋贵丢人现眼的蠢相天天都把阿史然臊的没边,偏林妍的嘴是个厉害的,得理不饶人,生气了说话就阴阳怪气,膈膈应应刺挠人,比直接开骂还叫人听着难受。阿史然天天在林妍这边吃挂落,吃的他已学会了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把削好的梨子给林妍,说,“你别动气,我去处理。”
全场的考生全打起来,监考的那五十名书秘处女官与二百女兵营的护卫就显得很不够用了。阿史然带着亲兵到场,两千骑兵包围了考场,战马打着响鼻,冲进打红眼的人群里,总算镇住了场面。
阿史然认出来带头斗殴的一个勋贵就是他那个弟弟,踢着马腹踱过去,一鞭子抽在他身上,说,“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本王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天天被林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臊,又不能对她一个到现在还闻见荤腥就吐、整日靠萝卜白菜续命的娇弱孕妇如何,阿史然也是天天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一场斗殴,倒了一百多个,有死的,有伤的,有不听警告停手被阿史然亲兵砍死踏伤的。
阿史然一摆手,亲兵下马收拾尸体,书秘处的女官们下场发卷。
看吧,阿史然心里又摇头。林妍手底下,这群能写会算的姑
娘也各个精明干练。
十月初,天气已经转寒了,林妍又有些咳嗽。阿史然也听说过林妍在江南时候有几年咳喘厉害,于是很是小心,早早的备足了炭火,已经烧起来了。
五十名书秘处的姑娘当场阅卷,录用二百人,一百六十多名都是宁希人,只有三十多个犬狄人。
卷子与名单一同递到林妍这里,林妍翻看过,没有什么问题,就说,“公布吧。”
再加上郅郯国那边过来的六十多位落榜士子,她已聚拢了五百汉官,很够用了。
车黎国,这个犬狄最强大残暴的国家,一月里,官僚体系发生了地覆天翻乾坤倒转的变化。以五百多宁希官员与储备官吏比一百来名犬狄勋贵与平民的比例,颠覆了犬狄人对这个国家绝对的统治权。
犬狄勋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173章
犬狄勋贵们聚集在一起,商量要如何应对。有人提议要找大长老,一群人附和,要找长老与族老们做主,不能让一个江南来的女人骑在犬狄勇士的头上无法无天!
说着一群人义愤填膺地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忽然有人问,“我们去哪里?”
哦对,两个月前,林妍的鸿门宴,灭了整个长老集团。
没有人能做这个主了。
那就,反。
摆明了大将军王阿史然已然色令智昏,帮着那个妖女欺压犬狄族人,唯有一反。
犬狄尚武,这群勋贵读书不行,打仗从来没有二话。
但阿史然的威慑力不容小觑,麾下的四十万狼骑,有一半驻守王畿。两个月前那十八家叛出王都的勋贵下场,是前车之鉴。
不怎么需要长脑子的犬狄勋贵,生死面前,也得叫脑子长一长了。
可长了,但不多。要求这些连名字都能画圈圈叉叉的人做出来什么周详的谋反计划,实在是难为了他们。
一群人日暮时分议定的造反大计,在林妍更衣入睡前,就报到了她的案上。
“这不行,漏的像筛子。”林妍嫌弃他们的谋反大计太草率,对云澜说道,“也太不周全了些,咱们得帮帮他们。”
林妍思索片刻,写写画画,帮这些犬狄勋贵制定了更可行的叛出计划,“叫他们身边的哪个幕僚透给他们。另外,咱们的人帮着给他们把消息拦一栏,这些蠢货做事手脚不干净,不要让阿史然一早察觉了他们的反心。记得,若是有不好收尾的破绽,留下玄同会与函锋营的痕迹。”
“少主放心,”云澜道,“属下明白。”
云澜翻窗而出,林妍坐在窗前,轻轻点着桌案。脑海里又把计划细细地思索了一遍,很好,就是这样。她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古琴上。清冷的月光照在琴上,安安静静的,月色沧桑,琴也沧桑。
琴上的丝弦已经换好,只是她那时候手伤没有好,还没来得及把那一首《破阵曲》弹下去。过几日,要请阿史然过来,把这一首曲子给他弹完。
——林妍不爱欠着别人。
宁希1016年,十月十四。
车黎国王太后林妍深夜遇刺。
林妍遇刺不是头一回,但这一次的刺客身手高超、计划周详,突破了层层防卫,潜伏到了林妍寝宫外。
当时林妍坐在窗前在弹琴,月色很圆、很亮,窗前专注弹琴的女子很美。偶尔一抬眸,莞尔一笑的样子,太叫人动心。
阿史然含笑倾听。
突然一道倏然渐大的细小破空声混在铮铮琴声里落进阿史然耳中。
阿史然军功封王,疆场里实打实杀出来的人物,面对刺杀早有本能的反应,余光见一点寒芒自半开的窗外袭来,整个人已扑向了林妍——
“有箭!”
林妍猝不及防地被他扑压在地,琴也翻倒。
“噔!”的一声,一支淬毒的羽箭钉在了柱子上,林妍看见了羽箭,再看阿史然,明白过来被他救了,心有余悸。
刺客一击不中毫不恋战,殿外响起一片捉拿刺客的跑动刀兵声。
“你怎么样?伤着没有?”阿史然扶林妍起来,林妍皱起了眉。
阿史然看到了林妍神情不对,忙问,“怎么了?”
林妍慢慢蜷起身子,说,“我肚子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