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然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远在海齐兢兢业业治理内政的楚奕,还不知道,一顶大锅就这么被林妍招呼不打一声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好一场无妄之灾。
妘校也是。
林妍平等地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资源。
妘绯很是欣慰,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比妘绯更欣慰的应当是江南朝廷的轩明,就是,有比自己更惨的人出现的那种,莫名的平衡感。起码林妍当年没坑他没害他,平心而论也是一心为他好。可这位犬狄大兄弟就不一样了。
轩明觉得林妍的手段又精进了。
而此刻,阿史然看着一片狼藉的大营,道,“追剿叛贼,降兵不杀,叛将立斩。”
一众副将领命:“是!”
林妍对失血虚弱的感觉深有体会,当年她每年冬天都要咯血,那是真的气虚血弱,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装一装当时的状态于她不难。
只是总是要装睡,林妍躺的无聊,无聊的时候就敲妘绯出来说说话聊聊天。
妘绯那个话痨,笑嘻嘻的声音直赞林妍“深得我真传”,和林妍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自己当年一人开仨号叱咤风云的事迹来。又说现在的冰卫比她当年机敏多啦,是她把戏精的专业素养这门课加进冰卫必修课里的,瞧瞧,配合的好吧?想她当年呦冰卫一个个都是冰月姐培养出来的呆子,哪儿会配合着演戏呀,害得她差点穿帮好多次。
有时候妘绯还会拉冰月出来一起聊天,冰月会说林妍的性子最像小梦,好好的都被妘绯带坏了。妘绯不服,与冰月斗嘴,冰月不理她,妘绯自说自话也能叭叭个半天。冰月被念叨烦了,就会喊轩济把妘绯拉走,叫她消停一会儿。林妍脑子里充斥着各路八卦,精彩纷呈的很。
阿史然也时常会来看林妍,林妍抚着小腹,时常发呆,有时候叹气,有时候也会轻轻的带抹挂着淡淡惆怅的复杂笑意。
阿史然握上她的手,问她在想什么。林妍很自然地就倚在了阿史然胸膛前,说,“在想这个孩子,没了它,我心里说不上来,好像有那么点释然,不必生一个不喜欢的孩子出来。可又……唉,”她说着叹气低头,说,“我却也盼了它好久了。”
云澜给阿史然说过,林妍喜欢小孩子。在江南
时候,林妍收养照顾过很多可怜的小孩子,金盈、轩敬,金娣姐弟,都是。
可她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阿史然抱着她,安慰道,“以后你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好好做小月子,休养好身体。”
林妍抬头问他,“听说将军有孩子?”
林妍这是期待的语气。
阿史然尴尬了一下。
“嗯。”他点头,“有。”
“有几个?”林妍问,“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多大了呀?”
阿史然不是很想和她讨论这个。
但林妍看着他,眼光很亮很期待的模样。
阿史然只好含含糊糊地说,“男孩女孩都有,大的十岁了,小的一两岁,具体我也记不清。”
他发过誓不娶妻不联姻,但犬狄人,收女奴是很平常的事情,有了孩子就养着,女奴的孩子没什么地位,就也很随意。大约还有在府外的,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找过来的就养着,也养得起。
林妍感叹了一声,低头抚上小腹,悠悠地说道,“将军的孩子,应当也如将军一样勇敢聪颖。”
只要林妍想,她真的很会拿捏人心。一句话,牵出这引出那,勾的阿史然浮想联翩。
阿史然的很是温柔地捏了下林妍脸颊,道,“你先把身体养好。”
林妍温温顺顺地“嗯”了一声。
阿史然很想打破在祖母墓前立过的毒誓。
那时候他知道自己眼光高,觉得世上根本没有他能看得上会喜欢的女人,没有女人能与他比肩。他也不在乎什么犬狄的王位,他想南征北战,统一天下征服这个世界,届时立朝定国,就不是什么犬狄王的问题了。
所以先王与长老们要他立誓,他也就立了,而后被封大将军王,执掌犬狄狼骑。
可现在,他真的很想继承犬狄王的王位,然后,继承他的遗孀,娶妻迎妃。
林妍还是不吃荤腥,她说她心里难受,想给没有谋面的那个孩子积攒阴德。阿史然觉得不是个长事,但暂且只能随她,还得陪她天天吃素,吃的阿史然一天天觉得自己都要成一颗白菜了。不知道她们南人怎么就这么爱吃素,祖母也是如此。
林妍操心外面的事情,对阿史然说,她虽滑了胎,可眼下犬狄勋贵集体叛逃,恐生大乱,她肚子里的这个“犬狄王”,还得在。
阿史然也明白,封锁了林妍小产的消息。
林妍说没想到犬狄贵族的反应如此激烈,那些蛊虫,应当是蛊族的手笔,这样的连环局必定有高人操刀,背后的暗探网络非一日之功。云澜带人搜到了一截钩锁,看材质,是松原才能产出的轻钢。
阿史然代林妍传书松原质问松原暗杀车黎国王太后是何意,妘校看了沉默,猜着真是近墨者黑,妘妍也学会妘绯那个戏精左脚踩右脚原地上天的左右互搏之术了?
还得给小姑奶奶遮掩,妘校不承认也不否认,还是那一套滑不溜秋的外交辞令——
妘氏现在少主当家。
他们松原妘氏的这一代少主是个小情种,坚守一段没修成正果的孽缘呢。
看到回信的阿史然很生气,林妍很无语。作戏做全套的妘校传书海齐,以正式国书公文的形式问楚奕,我们少主为了你都去刺杀车黎的王太后了,楚帝是不是得给我们松原一个交代?负不负责,什么时候来求亲?
搞蒙了海齐满朝文武。
海齐的文武班底,谁不知道陛下与林帅情比金坚啊,你们松原不带这样截胡的!刺杀林妍?那位妘少主是觉得没了林帅陛下就能看上她怎么的?都觉得松原这事儿干的不地道,缺了大德。冯谦请命去松原和妘校妘少主理论理论,陈景表示比划比划也行,晋慈郎浦这些玄同会的将军更是义愤填膺。
第176章
只有楚奕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了常理。他是知道妘校拨给了林妍一千冰卫的,楚奕一直以为那是他向妘校求来的。可这回刺杀与车黎的勘考之乱大军啸营,林妍来信叫他背锅,楚奕就知道事儿都是林妍干的。但妘校又说是妘少主所为……那两个妘氏的小姐楚奕知道,都是打死不接班不成婚不生孩子的,要不然也不会叫妘校为继承人的事情那么发愁了。
两边的说法对不上,必有蹊跷。
楚奕想到了那日在松原,妘校把那个古怪镯子贴在林妍手腕上一瞬间的变化,林妍与妘校的反应。
虽然匪夷所思,但如果,林妍真是妘氏女?自从林妍去过松原,妘校就再没有念叨他找什么妘氏遗珠了。
林妍冒认过圣文肃公主后人,还曾与他玩笑祖上有亲,说过算起来比他的辈分大……论起来,文肃公主的辈分,的确比他曾祖还要大一层,文肃公主的孙女,他还真得叫小姑奶奶。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被妘校逗了。
被林妍逗了。
甚至十多年前,就被老师给逗了。
什么可怜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要被他送进青楼那种地方没有依靠……老师认下林妍做侄孙女,不是给林妍造出身,而是给桓世子认后人。怪不得老师总耳提面命地教他要对妍儿负责,有时候觉得老师教妍儿比教他还细致耐心……合着不是他的错觉,老师收他这个关门弟子是顺带,给文肃公主培养出来个好孙女婿,才是老师毕生的追求。
明白过来的楚奕,一时失语,又无语又好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但也不能怪妘校,比起来嘴比蚌壳硬的妍儿和老师,楚奕想起来那一日妘公子左一句“配得上”、右一句“烈女怕缠郎”,对他的暗示已然十分的明显了。
满朝文武都很义愤填膺,说要与松原去理论,暗杀林帅还来逼婚,他们妘氏这事不地道,欺人太甚了。吵嚷半晌,等楚奕发话。但不知为何,他们看见,自从松原回来沉闷了一年陀螺一样只知道勤政的陛下,居然乐了。
楚奕沉思了半晌,终于发话道,“备厚礼,有劳冯相亲往松原,替朕,求娶妘氏少主。”看众人惊掉了下巴,而后补充,笑说,“求娶松原的少主,妘妍小姐。”
这也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眼下的林妍还在于阿史然讨论怎么给这一场“勘考之乱”善后。
阿史然心疼林妍滑胎又失血,身体虚弱,要她好好坐小月子不要劳心耗神了,都交给他处理。林妍却说不放心,这事情料理不好,必定得引起整个车黎的动荡。
那十八长老与二十二姓,族人姻亲遍布了整个车黎部,甚至其他诸部诸国。庞大的血缘姻亲网,不容小觑。
若是依照车黎部的惯例,这种叛逃出去的,都要严惩以儆效尤。手段不比几十年前对楚氏先烈们和善到哪里,甚至因为是族内叛徒,惩处的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