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上裤子正要回床上睡，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刀兵喊杀声。小兵奇怪，但这声音太熟悉，他不会听错。小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揉着朦胧睡眼走到门前掀开帘子——
看见隔壁的营房，许多同袍骑着战马挥着屠刀，在砍杀自己人。
小兵大骇，尖叫着忙喊起营帐里的人：“快起来快起来！外面杀起来了！快快快！打起来了在杀人！”
车黎的狼骑，人人都上过战场见过血，“杀人”二字有着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有凶悍的老兵脑子还没清醒，听见“杀人”就应激，跳起来拔刀就砍。
小队长冲出营帐，只见隔壁的营地全副武装的骑兵提着带血的刀就往这边冲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不能待毙！摘了腰间的号角憋足了力气吹起，瞬时吹醒了一座座营帐。
杀！
不知道敌人是谁的厮杀。
这样的情形在二十万大军的军营里接二连三地发生。
十六七处营房先炸起来夺马叛逃，与巡逻的士兵打杀起来。睡梦里的大多数犬狄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集结的号声飞速整备，出帐就看营地一处处火光冲天，不知是敌袭还是内乱，更有林妍安插的死间和望风使有意添乱，于是一片片营房打起来，越来越多的营房打起来，几十万大军都稀里糊涂地自己人与自己人打起来，杀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敌我不分。
二十万犬狄狼骑，原地啸营。
车黎国王都内外，全乱了套了。
一匹匹飞马来与阿史然报，阿史然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车黎的蠢货们做不出这样周密的连环计。这一切的背后，必定另有高人。
王宫的寝殿里，云澜向林妍报了最新的消息，“二十二姓勋贵都已逃出城去，城东城西的军营都炸了营。少主，我们该撤了。”
林妍眸光幽幽，思索着，没有说话。
云澜又道，“少主，您这手笔太大了，阿史然王必定明白有人作梗。您在此处太危险，撤吧。”
王都大乱，冰卫已去通知了书秘处与女兵营的姑娘警醒，只要林妍下令，所有人都会立即趁乱离开车黎，自有望风使接应。
“可我觉得还能再赌一赌。”林妍说，“此刻若撤，就是坐实了黑手是我了。但咱们布的局，黑手会指向玄同会，与海齐。玄同会现在是函锋营的，也归海齐，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楚奕与车黎的仇，也不差这一件呀。
“少主！”连云澜也觉得林妍胆子太大，方
才的那一箭，林妍就是吩咐弓手刺客朝她后心射。那些毒蛇蛊虫也是，那毒蛇若咬了人当真是会丧命的，冰卫她们配不出银环蛇的解药。
林妍又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纰漏，戏也做的足。不过这一声“少主”提醒了她，林妍笑着问云澜，“听说你们妘校公子，之前给诸部族长与国主传书，有暗示妘氏少小姐看上了楚奕非他不嫁的意思呀？”
云澜囧了一下，讪笑说，“您别在意，公子他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开些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林妍摇头，说，“挺好的，我觉得挺好。你去给方才的那两个刺客留一点痕迹，你们冰卫的痕迹。这样，蛊虫毒蛇是枯石岛蛊族的，刺客是妘氏冰卫的，那些间谍，都是函锋营玄同会的，就与我没有什么干系了。”
脏水全扣到楚奕头上去了，林妍把自己安排的干干净净。然后又给云澜说，“也给海齐知会一声，叫他替我把事情兜了……”她顿了一下又说，“顺道报一下平安。”
云澜就知道，林妍打定主意，不会撤了。
“还有，”林妍的连环计还没完，说，“你现在去告诉阿史然，就说我这儿也收到了京中勋贵集体叛逃的消息，惊骇之下滑了胎——胞衣不下，血流不止，恐有性命之虞。”
林妍滑胎垂危的消息紧随二十万大军叛乱啸营的军报送到了阿史然面前，生生绊住了他出城往军营里去的脚步。
副将在催阿史然出城坐镇。
阿史然呼吸深重，喘了三息。
血流一快，未清余毒的虚脱感就越重。收敛住心神，阿史然摘了他随身的金刀给副将，说，“见刀如见本王，你先回军中，作乱者斩，稳住局面。”
副将觉得他稳不住，跪下抱拳道：“将军！是二十万大军炸营！唯有大将军坐镇，才可能定的住军心呐！”
阿史然语气不容置喙：“你先去。”
车黎狼骑，军令如山。
副将不能再多言，接了刀，悻悻离去。
呸！妖女。
林妍流了太多血，脸色很是苍白——她原本的脸色就苍白，只是寻常时候都带娇艳的妆，卸了胭脂粉黛，就是病美人的模样。
阿史然赶回林妍寝宫的时候，冰卫的医女们正在收拾着换下来满是血污的床单和衣裳，还有一团团浸血的布条，都堆在角落里，一片都是血滴。冰卫们做戏都是专业的，几百年的看家本事了，细节逼真到位，几个医女的手都在血水里泡过，满屋子浓重的血腥味道，一看就知道方才经历过怎样一场命悬一线的抢救。
五百冰卫都守在殿外，严阵以待了。
阿史然看的心头发紧。
云澜看他进来，又拉他出去，禀道，“将军，太后刚睡下。”
阿史然问，“怎么样了？”
云澜叹气道，“孩子没有了。”
孩子无所谓，阿史然关心的是大人，“她怎么样？”
云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还要再看看，若是这两日没有起烧、不再出血，就算过了鬼门关。”
阿史然懊悔，扑倒林妍时怎就忘了她有身孕！他当时能小心一点，不要压她那么重、小心给她垫一下不要摔的那么狠……
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命悬一线了。
第175章
医女们收拾好了带血的东西拿出来焚烧,窗户开了，点上熏香，驱散了屋子里的血腥气。
这熏香的味道阿史然也很熟悉,是祖母最喜欢的味道。只是香方随着祖母病逝也一并被带到了地下,阿史然就再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
之前在林妍这里重新闻到熟悉的香气，阿史然很惊奇,说他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这种味道,怎么林妍这里有？林妍就说,这就是楚宁姑娘年轻时候合的香方，她想着他可能喜欢,就配出来给他试试。
当时阿史然看着林妍,眼神探究。林妍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只是我不能说。我的母亲是私生女,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先辈的身份。”
林妍“娼门世家”的出身人尽皆知，她的母亲是软玉楼的花魁,阿史然知道。但又想到软玉楼的大掌柜薛大娘子与祖母也是交情匪浅,软玉楼保留着祭奠祖母的规矩，阿史然觉得也不是说不通，只是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纠葛。但林妍都说是私生了,他就不好再问。
淡雅的熏香很让人心神宁静，阿史然坐在了林妍床前，看着姑娘苍白病弱的小脸。
自从林妍来了江北,犬狄就没有太平过。尤其是从春猎至今，车黎部最紧密的盟友阿骨打部灭族、犬狄王暴毙、一百多位继承人自相残杀、长老集团全灭、前后两次共四十姓勋贵集体叛逃、二十万大军炸营……可以说，车黎部,被重新洗了牌面。
阿史然可以想象，明日的朝堂上，将几乎全部都是宁希人的面孔了。
但今晚的大乱，阿史然不知道林妍知不知情、是否是她所为。若是她的手笔，那也当真是够狠够绝。
年轻病弱的姑娘昏睡着，脖颈细白，阿史然粗粝的手掌轻轻地抚了上去——
只要一扭，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林妍呼吸绵长，睡得很熟。
阿史然收回了手。低嘲了一下，心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人给林妍诊过脉，的确是有了身孕不假，那实打实射向心口的暗箭、剧毒的银环蛇，都是稍有差池就要命的东西。何况，她的人，现在还在这里。
乱了一夜，天色将明，林妍低咳起来，有要醒的样子了。
阿史然去给她倒了水，喂给她喝。林妍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是阿史然，问他，“将军回来了？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没事了。”阿史然说道，“都处理好了，你安心睡。”
林妍点点头，又合上了眼睛。
林妍昏睡了很久，好在大半日过去，没有发热，也没有再出血。又有副将来报阿史然，说军中的骚乱已初步控制住了，二十二姓勋贵带了约莫有二三万的叛军出逃，军里死伤无数，少说有好几万人。
阿史然去了一趟军中，二十万驻军的营地里一片狼藉，被洗掠过了一样。
书吏统计出来了初步的数字：
二十二家勋贵带走狼骑三万八千余人。营啸里，死者二万两千余，重伤重残者二万五千余，轻伤无计。
二十万大军，折损一半。
阿史然长呼一口气。
又有军官来报，说此次哗变与营啸里，发现了海齐函锋营与松原望风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