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副将面色铁青。
而阿史然,目眦欲裂。
十几万的大军,崩解。
左翼是嘉珑公主五万池家军、右翼是海齐函锋营大统领江卫十万海齐军、以及不知埋伏在哪里等着随时突袭他们的玄同会……
有副将劝阿史然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军,回漠北吧!”
“将,将军……”来报信的斥候,在另一个副将的追问下补充道,“那几支玄同会打起来的,都是青衣军的军旗。”
另一个斥候也补充道,“海齐军手里,是咱们的精钢马刀。”
第一个来报信的斥候想了想,也想起来,“西北的那个嘉珑公主说,让代她,问林帅好。”
轰隆一下阿史然掀翻了桌案,大帐里,所有人噤若寒蝉。
接着轰然一声,又七嘴八舌地全炸开了锅。
林妍!
——她是南人。
最毒妇人心。
这是美人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是挑拨离间、调虎离山、笑里藏刀、上屋抽梯、借刀杀人、瞒天过海、无中生有、借力打力、隔岸观火、趁火打劫、李代桃僵、欲擒故纵、打草惊蛇、顺手牵羊、浑水摸鱼、偷梁换柱、以逸待劳、反客为主之计。
南人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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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希1017年,三月初七。
林妍收到了阿史然的回信。
看信中说车黎狼骑就要完成对托倪部最后的剿杀,林妍就知道,她给阿史然的“大礼”,他快要收到了。
林妍眸光幽幽,整整一年,去岁在龚平旧地,犬狄春猎上发生过的一桩桩事情,林妍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今年的春猎,因为车黎部单挑犬狄六部,自然也就取消了。
林妍这一日出了宫,去视察民情。她这几个月也很是勤政爱民,对狄汉一视同仁,在平民百姓与奴隶的中的口碑很是不错。
林妍大着肚子又出宫去,大街上,遇到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拦驾——
“禀太后娘娘,”那妇人披麻戴孝,却看着干净利落,向林妍叩首,道,“小妇人我是圣文肃公主生前的旧仆!有三件事,小人奉公主遗命,告于太后!”
一片哗然。
这是车马如龙的大街上,围观的百姓众多,圣文肃公主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威望甚高。但文肃公主已薨五十年……五十年,比这妇人的年纪还大了。
林妍出声叫马车停下,云澜扶她下车。
林妍“临产”在即,行动很是不便了。
林妍站在了那妇人面前,问,“你如何证明,你是圣文肃公主旧仆?”
妇人答:“我的母亲是公主跟前的女官馥心,我有公主遗物为证!”
妇人拿出了林妍的那一枚白晶紫目的阴阳鱼玉佩,说,“此鱼佩的另一半,在西北隆德公主手中。”
林妍又问,“你寻我,有什么事?”
妇人大声说,“禀太后!五十年前,文肃公主忧心功高震主,故而以薨逝之名隐退!公主上月寿终正寝,托于小妇人三件事——”
“其一,公主陵中乃空棺,随葬金银钱宝无数,请太后重开帝陵,将公主遗骨下葬。如今天下乱起民生凋敝,陵中的财宝您自可取用,是公主能为天下百姓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其二,公主请您,为楚氏正名。京兆楚氏满门忠烈,尚书左仆射楚相从未叛国。乌水之役公主在场,是先帝猜忌隆德公主,遂断池家军补给,使北伐惨败。楚相为国戴罪,楚氏满门忠烈,实为千古奇冤。”
林妍点头,道,“你再说其三。”
“其三,公主临终前言,女主当兴,请王太后——称帝。”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炸裂。
满街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林妍上前,扶了那妇人起来,道,“这也好办,若公主
陵中当真是空棺,我就信你所言。”
可林妍毁陵开棺,就已是信了妇人所言。
毁陵开棺,她要的不是她信,而是天下人信。
鱼佩是林妍的,这妇人,是她从书秘处中选的。
这些话,是这一个月来,她一句一句教的。
林妍要为楚氏正名。
楚奕背负的污名太重,林妍看不过去。可能为楚氏正名的人不多,首先就要够有威望,其次得是当年的亲历者。可四十年过去,乌水之役的亲历者一个个都已作古。只剩下隆德大长公主——她与楚相有仇怨,不行;徐老太傅——那是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一贯明哲保身,也不行;而故去的卫老太师与楚奕有师徒情分,他是楚奕的恩师,要避嫌,也不行。
此外,就再没有人在世能为楚氏洗刷这个污名了。
至于松原妘氏,他们只会把一切默默地收录进文鉴阁里,只进不出的锯嘴的葫芦,不会发声。
都在沉默。
那么,林妍就让死人发声。
让死人把真相说出来,用一个弥天大谎去拆穿另一个弥天大谎,林妍相信隆德公主与徐老太傅还有松原妘氏会继续保持沉默,如此,她就掌握了话语权,她说出来的,就是真相。
——林妍赌,贞帝给她姥姥以帝礼下葬的公主陵,是个衣冠冢。
是空棺。
左右是绝境里的一搏,她赌错了于楚奕也没什么关系。就当是她林妍,贪图公主陵中的财宝;就当是她林妍,要做女帝,编造的谎言吧。
第180章
反正她“娼门世家”、“红帐将军”、“犬狄妖妇”的名声已经够烂了,也不差不敬圣文肃公主这一桩。
宁希1017年,三月初十。
林妍征调了五千军民,去挖圣文肃公主的墓。
满朝百官都在劝谏她,听说消息的夏莹与魏钊连夜飞马赶来车黎,严词劝林妍文肃公主的陵墓不能动。
“一个妇人空口白牙的话你也信?”夏莹急得在林妍面前团团转,拍桌子吼她,“文肃公主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你敢动她的陵?但凡棺材里有一根头发,妍儿,你完了!完了!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别转了,晃得我眼花。”林妍抿茶道,“骂就骂,我林妍还怕被人骂吗?”犬狄勋贵们骂她妖女的可难听多了,她后来只用冰卫,连葛白近卫营他们都没带,就是怕近卫营忍不住动了手给她添乱。
“你别疯了行吗?”夏莹要崩溃,没想到这个时候林妍还能再来一出,求她,“姑奶奶您做回人吧,求您下下凡甭给天上飞了!你可怜可怜楚少爷,天天往郅郯国给你发信,你都不知道我给你攒了多少!您看两眼动动凡心吧,小姑奶奶,给大家条活路,成吗?”
“看你说的,”林妍轻笑,“哪里就成不给你们活路了?”
金盈也跟了来,她现在快十四岁了,跟着夏莹于英,也磨炼的文武双全独当一面了。林妍分给她冰卫的时候,就告诉了金盈,她们是妘氏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金盈就要去到松原,改做妘盈,继承妘氏。
金盈知道她们与文肃公主一脉相承的血脉,问林妍,“小姨,您能肯定是空棺吗?”
林妍说,“九成九的把握。”
夏莹听她俩对话奇怪,觉得金盈不问那妇人来历,却问林妍的把握,好似这妇人是林妍一手安排的似的。
“什么意思?”夏莹问,“你安排的?”
林妍点头。
夏莹真的崩溃了,“妍儿啊你要称帝假什么神谕不行啊!好,你要给楚少爷正名我明白,可得不偿失啊,得不偿失!已经落定几十年的事情了,你翻了案又有什么用?犯不着你担毁坏文肃公主皇陵这种恶名啊!”
“我没有毁。”林妍强调,说,“我是送文肃公主遗骸安葬呢。”
夏莹说你这话蒙不了人,“若真是假死的空棺,怎会不预备好日后下葬的陵道?要你征召成千上万的民夫蛮力挖开公主陵?你听听,你自己信吗?”
“这有何不信,就是年头太久了,没有料到犬狄南侵,看守皇陵的人怕墓中财宝便宜了犬狄人,把陵道封死了呗。现在守陵人也不知下落,只能求助哀家满山开挖喽。”
夏莹指着林妍说她狡辩,说明眼人一看就是局,拙劣的局!为她霸占文肃公主陪葬财宝、假谕旨称帝的局!太拙劣了!
林妍说拙劣就拙劣,她不在意。
她要的,是没有人质疑楚氏蒙冤这件事。只要隆德公主与徐老太傅不否认不阻拦,便是承认了楚氏蒙冤的事实,那楚氏的冤屈,就能大白天下了。
话夏莹都说了,金盈考虑的是别的,她道,“小姨,那毕竟,是咱们的……你这么,大逆不道的地……公主在天有灵,实在是……”怕遭天谴。
哪有做孙女的挖开祖母的陵墓,再放一具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尸体进去的?有悖人伦!
“对了,”林妍想起来她还没带金盈去祭拜过卫氏陵园里姥姥的坟墓,说,“这阵忙完了,我带你去祭拜祖母。”
夏莹看看林妍,看看金盈,觉得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