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背对着楚奕,楚奕看不到她的神情,但楚奕知道,她必定是心里哭的很厉害。“哭出声,”楚奕怕她忍着伤身伤心,轻声说,“妍儿,我知道你难受,不要憋在心里。”
可林妍哭不出来声音,她甚至哭不出来眼泪。喉咙像是哑掉了一样,发不出来一点声音。可心里又太难受,皱巴巴的,刀割一样的难受。
楚奕揽着她,默默地掰开她的紧攥拳头,把手放在她的手里相握,又轻轻的给她揉捏酸疼的胳膊,任由马儿随意闲走。
半晌,林妍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靠在楚奕的怀里,说,“韩辑死了,我杀的,死的时候,万箭穿心。”
楚奕就知道,韩辑的死,林妍不会释怀。他向晋慈几个打听过韩辑,都说,“韩辑很得林帅看重。”
吴沛甚至和楚奕讲起以前在近卫营的故事,说当时韩辑为了和葛白争近卫营营长的位置,耍小聪明说替林帅传话,叫葛白去隔壁县送什么东西。一来一回两天,林妍找葛白找不见人,还以为他临阵脱逃了。两天后葛白回来,与林妍一对,才知道被韩辑这小子坑了。韩辑很是有理地对葛白说,“我是你上峰还是林帅是你上峰?你听我的还是听林帅的?我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叫你擅离职守你就去了,那叫你叛变你去吗,叫你刺杀林帅你也去吗?你就是不合格!”把葛白气的,直说他是把韩辑当兄弟才被他骗的!韩辑道,“沙场无兄弟,咱们是近卫营,咱们的职责就是保护林帅,一刻也不能离身,所行之事必要得林帅亲口所授,旁人谁说都不好使!”虽然葛白扬言要与韩辑绝交,但从那次以后,葛白的确吃了教训,对林妍唯命是从很是尽责,再没有出过差错。
郎浦说在第一军
的时候,韩辑就说过,他这辈子只服林帅,林帅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郎浦笑骂他会拍马屁,韩辑反问说,“你们不觉得吗?跟着林帅看着林帅,觉得日子都有奔头了。”
晋慈说北上时候他问过韩辑,打不打算投靠“林先生”去。韩辑却说,能去投靠林先生的人有很多,可他接的命,只有他能一试。“将军的身体,实在让人担心。”渡江的船上,韩辑望着南边的青衣军大营,说,“我不想让将军失望。”
韩辑从林妍手中接过玄同会令牌的时候,就已抱了决死之心。
楚奕道,“我在海齐为他们立了碑,来日我陪你去祭拜。韩辑北渡时给晋慈留了一缕头发,嘱咐他葬于祖籍琬县,我想你应当是想安葬他的,就先替你收着了。”
林妍愣了一下,她以为韩辑是尸骨无存了,扭头看楚奕,楚奕肯定地向她点头。
林妍更明白了韩辑从她手上接过车黎的那个信封时,视死如归之心。
林妍依着楚奕,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恨犬狄王,”林妍咬牙切齿道,“我恨车黎部,他们死的太快了,太便宜了他们。”
这恨意楚奕懂,楚氏一门几代人,都懂。
整整一年,林妍在与车黎部虚以逶迤,每日都忍着一腔滔天的恨意。
这一年里,林妍送走了许多人的性命,有韩辑他们这一支一百三十二人同袍,有几十位死间弟兄,甚至有松原望风使……许多许多人。
车黎残暴,处置敌人与叛徒的手段,残忍的发指。
楚奕想得到,妍儿这一年在车黎部,身体与精神,一定都受到了很大的磨难摧残。
他甚至不敢相信她真的能做到了,犬狄八部十六国,百万铁骑,叫她凭一己之力搅得自相残杀,一年里消磨掉了一大半。令阿史然自己发兵清扫了江北诸部诸国的犬狄军力,并在他搬师南回前,被西北军与海齐军、玄同会,联手阻截在了乌水之北。而强大的车黎国,整个勋贵与官僚体系,也被她给从头到尾换了血,简直是奇迹。
可以说是与犬狄换了家。
上兵伐谋,只不过林妍以身入局,代价是她自己。
楚奕感觉得到,林妍与以前不一样了。林妍周身的肃杀和沉郁,太沉重,甚至叫楚奕怀疑,这世间是不是已经没有能让她开心起来的事情了。
林妍侧靠着楚奕,伸手搭在他的肩头,把脸埋在他胸前,不发一言。
楚奕能感受到林妍的情绪,抱紧了她,陪她散发这一年里压抑的情感。
马儿在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地走远了。过了许久,林妍看环境熟悉,提醒楚奕说,“再往前的密林里有老虎和棕熊,吃人,挺吓人的。”
楚奕闻言赶紧调马往回走。
林妍侧坐,抱着楚奕的腰,楚奕伸手,轻轻地给她舒开无意蹙起的眉。
靠在楚奕身上,林妍问他,“前线战事怎么样了?”
楚奕故意道,“不知道。”
“嗯?”林妍抬头,“你怎么会不知道?”
“这不是刚与嘉珑合上兵,就接到传信,某个胆大包天的丫头要撬文肃公主的皇陵么?”楚奕说,“这还了得?我把前线战事交给了江卫,就往回赶。嘉珑也交了池小将军,回了西北替你安抚隆德公主。”
嘉珑当时就大呼完了完了,天塌了,叫姑祖母知道林妍撬文肃公主的墓,不用打犬狄了,隆德公主得先发兵和林妍干一架。楚奕和她说不至于,看在林妍是文肃公主亲孙女的份儿上,应当不会打她。只不过怕老人家气坏了,她回去也好。嘉珑惊讶,总算明白了为何林妍给她的那枚鱼佩的面子那么大。
楚奕说着点了下林妍额头,说,“你真是,敢撬圣文肃公主的棺!想没想过,万一里面不是空棺,你怎么办?”
是自绝于天下的大不韪!
“姥姥的尸骨应当与卫世子合葬了!”林妍狡辩说,“我去过卫氏族陵,桓世子的墓碑上有姥姥的乳名,卫先生也嘱咐过我来祭拜桓世子,说这里有我的根,必定是在说祖母。”
第183章
“都是你的猜测!”楚奕道。
楚奕知道,林妍不可能把桓世子的坟茔挖开看,有可能桓世子墓中的是衣冠冢。
林妍抱着楚奕不说话,楚奕叹气,“妍儿,我是心疼你。”
原本,林妍是可以用文肃公主后人与妘氏遗珠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称帝的,岂不比兜这么一个大圈子得位更正?文肃公主十年平章华台冤,而林妍十年雪南渡耻,无论是青楼出身还是委身犬狄,一身的非议都可以洗刷干净了。
却为了给他平冤,妍儿她放弃了为自己正名的机会。
当时那“文肃公主遗言三件事”报到海齐军中,震惊到了所有函锋营旧部。做梦都不敢想,蒙冤了四十年,过去了四代人,尘埃落定的事情,居然还有机会能沉冤昭雪,还是以圣文肃公主这样有分量人物的名义。
冯谦当即激动的就要给林妍写贺表,楚奕说不用他写,冯谦想想也是,不能抢了陛下的活儿。难得陛下有机会写个能让小林姑娘看一看的东西,不容易。
——冯谦也与夏莹通信,就知道楚奕天天往郅郯国发的信林妍一封也不看,还是写公文不浪费笔墨。
冯谦陈景这些函锋营旧部私下感叹,还得是小林姑娘,以后就认定林妍是他们的女主公了。江卫冷冷地来了一句,“不是一直都是吗?何来‘以后’?”冯谦“嗯?”地疑问一声,江卫道,“十年前少爷就吩咐过,若他失能,函锋营全听林姑娘调度。这条令少爷从来没有改过。”冯谦直呼,以为江卫最不通人情世故,没想到他是看的最准的那个。
都知道林妍为给楚氏平反,为楚奕正名,她放弃了什么。
楚奕说,“妍儿,我心疼你。曾祖的事情已是盖棺定论,我真的,没有那么在意了。不值得你搭上你自己的声名。”
林妍说,“我在意。少爷,你这么好,君子如玉,不应有瑕。”
他两个就是这样,彼此的眼里,对方永远比自己更重要。性命安危、名誉声望、选择与幸福,都是如此。
金乌西斜,晚霞似锦。
楚奕揽着林妍的胳膊,轻轻地收紧了一下。
林妍靠在楚奕肩头,深吸一口山林的晚风,合上了眼睛。
楚奕低头问她,“我们回去?”
“嗯。”林妍没睁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楚奕轻踢马腹,控制着白马小跑了起来。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林妍与楚奕都是轻装赶路,没带什么辎重,风餐露宿。
楚奕看林妍消瘦苍白,不让她再在荒天野地再将就了,找了个村子投宿。
一行两千多的骑兵精锐,村里人一看就知道来了贵人,忙忙招待起来。近卫营与冰卫都说他们不打紧,安顿好少主就行。
少主指的是林妍,她惊马时候云澜惊慌下一句“少主”叫葛白听见了,林妍就也不瞒他,只嘱咐不要传扬。
村里杀了一只羊招待。
炙羊肉一上桌,林妍就变了面色。
一年过去,林妍见肉就要吐的症状好了许多,虽然不会吐得苦胆翻涌,但吃还是不行,也仍会觉得反胃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