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把轩敔兄妹三个留下来了。
兄妹三个很懂留下来的差事。
轩敔说:“舅舅放心吧,我们替小姨分担着,不会让她累着。”
轩玫说:“差事办得好,小姨才能是小舅母。”
楚奕和林妍说,轩玫的性子不知道随了谁,机灵活泼,一点不像阿姐。林妍道,“我看她像白妮。”楚奕觉得林妍说的挺对。
轩敬比轩敔略大一二岁,两个少年本就是堂兄弟,都做过傀儡皇帝又都被废过,又都被一位并没有实际血缘的亲长从政权倾轧里护下,很有共同的话题。轩玫与金盈年纪也相仿,都是年纪轻轻出入朝堂的小女官,渐渐熟悉起来,关系也很亲近。
林妍觉得,从她十二岁接软玉楼的摊子,不觉竟已过去十年了。这些小一辈的孩子都已成长起来,竟生出岁月催人老的感叹。
可她不过也才二十三。
四月份,金辉代表江南朝廷来使,他到的时候楚奕还没有启程回海齐,都是故交,林妍在车黎王宫设了私宴。
然后,金辉也发觉林妍不能吃荤了。
他的反应也与楚奕一样,先问,“你两个有孩子了?这么快?”
林妍拿起杏子砸他,“你才怀孕了!”
金辉探手接了,说,“那你吃萝卜?你看看,你那一桌子全都是萝卜。”
“我爱吃不行吗?”
金辉指向楚奕道,“陛下也爱吃?”
金辉不信,他没忘在江南时候,林妍青衣军近卫营围了楚奕的使馆,断了米粮,后来林妍东奔西走把这茬忙忘了,那葛白是个忠心耿耿的,就这么整给楚奕送了十几天的萝卜。他不信楚奕现在还想看见萝卜。
楚奕在给林妍拆花蛤,他这阵子有空就和庖厨研究,试妍儿能吃什么荤食不会吐。他就发现了,红肉是不能碰的,不管做成什么样子,只要带肉味,林妍都吃的出来,会吐。鱼虾不带腥味、不要看出来形状,她能吃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多一口就拧巴的像受刑,说有腥味恶心。楚奕尝不出来,但林妍的确能分得出,甚至能分得出是水塘还是大河里的鱼。如此试了几次之后,林妍不止是吃不得荤腥,还添了厌食的毛病。楚奕不敢再试,且给林妍安排她能吃的,不多,贝壳碎肉算一样,就是麻烦得很。
白萝卜汤里炖了花蛤,楚奕一个个给林妍拆。听见金辉问他,头也不抬地顺口说,“我就是个萝卜,当然爱吃萝卜。”
林妍瞪他,“那你别吃。”说着就要把他面前的糖渍红萝卜拿走。
楚奕忙道,“我说我爱吃!”把盘子里拆好的花蛤肉放到林妍面前,“你吃这个。”
金辉看明白了,觉得楚奕有些可怜,说道,“陛下不如与我同席吧。”
起码他这一案的菜色都正常。
楚奕又给蒸的胡萝卜剥皮,说,“多谢金大人好意,我随妍儿口味。”
金辉觉得林妍有点虐待楚奕了,心道林妍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欺负人。小时候是欺负他,现在欺负楚奕。
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金辉觉得她两个天造地设,祝他两个百年好合。
第二日楚奕就得启程回海齐,走之前他对金辉说,“有劳金大人回到江南,送些江南时令的鲜鱼来,得鲜活,不要有腥味。”
金辉猜着和林妍有关,问,“她现在怎么回事?”
楚奕愁道,“车黎部茹毛饮血,妍儿经历了些事情,现下碰不得荤腥。江北的鱼她吃着说腥味重,也恶心难受。”
金辉知道不好细问,对楚奕道,“你放心,我记得她小时候爱吃鱼圆莼菜,我也送些来试试,若能吃得,日后常送。”
林妍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有很多,许多都是江南时令的鲜物。
楚奕与金辉都能回忆起许多,干脆找了张纸,商商量量舔舔减减地地录了一页。录完了,金辉对着单子感叹道,“她可真会挑食。”
楚奕点了下头道,“朕惯的,金大人有何高见?”
金辉表示他没有什么高见,自己惯的自己受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
毕竟,当个萝卜也乐意。
回到江南的金辉也很大方敞亮地向轩明如实地回报了,说,“还得请陛下下旨沿途州府支应。”莼菜、活鱼,江南的这些鲜物不值钱,运到江北可得花大价钱了。
轩明觉得林妍和楚奕当真是般配。看看,一个找徐悠要这要那,一个找金辉要这要那,可最后不还得他下旨办事?还就偏不找他!写个信是能累着他俩?
“每月两趟,可走八百里加急的官道,再多了劳民伤财。”轩明拟诏,对金辉说,“朕命沿途冰库备好冰,你看着要运什么就安排吧。”
半月一趟也够了,金辉应了“遵旨”。
轩明又道,“把列的单子拿来,朕看看。”
林妍吃饭是什么个愁人模样,轩明觉得他的体会比楚奕深刻,不敢想她现在再不碰荤腥得是怎么靠一口仙气撑着。
轩明看了单子,提笔又添了几样,说,“这些也试试。她能吃辣,川南的辣椒多送去些,把口味做重,遮一遮肉腥味试试。”
都挺了解林妍的。
九月里,楚奕与林妍一前一后向轩明发了国书:遵恩师卫老太师生前遗愿,请归遗骸葬入中山卫氏祖陵。
收到国书的轩明没有阻拦,也为卫老太师举行了送行的典仪。
中山郡现在林妍的治下,林妍亲自带着兵马与礼官,赴平江北岸接卫老太师的棺椁归乡。
楚奕又来了中山,与林妍一起安葬了卫老太师。
随着卫老太师棺椁入葬,八百年前发源自海齐的尧山卫氏、之后又在中山传承了六百年的后雍第一望族中山卫氏,就此彻底地画上了句号。
而卫老太师这一个半的关门弟子,没有辜负卫老太师的期望,终于完成了北伐的大业,继承了章华遗志。
返程的路上,林妍对楚奕说,“吃人嘴软,南边月月派人送鲜货来,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发兵打他了。”
“公是公,私是私,不是一码事。”楚奕说没事,“我好意思。他这是知道,好好把东西送来,咱们就先打漠北。若不送,就先征江南。”
打江南可比打漠北容易多了,青衣军与函锋营的旗号打出来,江南州府怕是能先投降一半,大开城门以迎王师。
林妍现在在江南的声名也很复杂。
第186章
史书刀笔厉害,还是你的心结厉害?……
林妍的功绩甚伟,名望很高,可她在犬狄的行径又够疯够狂够传奇,据望风使报,江南民间已经有版本说林妍一人深入敌后连斩几十万铁骑了,妘绯感叹就是冰月都不敢这么编。故而,江南对她又敬又惧,说白了,怕她屠城。毕竟,当年林帅出走江南时背了多大的屈辱……这就不能说了。
林妍说楚奕,“你这就过分了。”
“他该!”什么时候提起来楚奕都恼,“好好的把你留在江南,就想着江南安稳,他能照顾好你,免你受苦波折。可看他把你磋磨成什么样了。”
“也不能全然怪他。”林妍一向公允,道,“有些事,我也的确瞒了他,是我的不对。”
现在的林妍,时常会给楚奕一种跳出红尘外,不在五行中的感觉。
林妍好像把自己感情的事情看得很淡。
半年里楚奕去过松原。第二年又陪林妍去了一趟西北,隆德大长公主听嘉珑说过林妍与楚奕的剪不断的缘分。
路上,楚奕又一次向林妍提了婚事,再一次的被林妍拒绝。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林妍说,“我这一生就这样了,不成婚,不生育。而你立后生子,日后太子也唤我一声姑姑,我的疆土百年之后也一并交予他,都好。”
“可是我想娶你,看你孤独终老,我心疼。”楚奕说,“你十岁的时候,我就向老师立下诺言,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对你负责,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妍儿,十多年前起,我就盼着你能快一点长大成年,然后把我们的婚约告诉你,你点头答应了,我便与你成婚。我日思夜想,想过很多场景,想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告诉你我们的婚约,又想你会有什么样的神情,是惊讶、害羞、还是欢喜?却唯独……没有想过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情。”还没有来得及拿出婚书,却先得了她的“死讯”。
原本父亲不同意这一门亲事,卫氏门第虽高,却已无人,只剩声名。娶卫妍带不来什么联姻的好处,于楚氏的复仇大业没有什么帮助,故而楚奕的父亲很是反对。连楚婉都觉得楚奕此举有些任性了,也犯不着为了拿回来软玉楼,搭上自己的亲事。
可都碍不过楚奕的坚定。
楚奕说,“妍儿,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妻子会是其她人。”
林妍摇头,道,“可是少爷,你和我,不可能了。”
走到这一步,林妍不可能改名换姓去做“妘氏女”,她就是她,光明正大的林妍,大宁朝的开国女帝,毁誉参半,从生到死,一生传奇,都是她林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