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选择以身入局瓦解犬狄八部开始，她已放弃了自己的婚事。
江北的春日不比江南温柔细润，陇右风沙粗粝，一转身，便沾染了满身风尘。
嘉珑把三四岁的小池旭放在隆德公主身边带，她与小池将军一个主政，一个治军，都是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
小池旭皮得很，在隆德公主的府邸里上蹿下跳，也不认生，刚从外面疯跑了一个多时辰回来，摘了两大束花，说一束给祖姥姥，一束给姑姥姥。
姑姥姥是林妍。
原本嘉珑让池旭喊林妍姨母，林妍也没反应过来，喊了大半日，到了隆德公主跟前叫她听见了，纠正说，“乱辈分了。”
于是不但小池旭得喊林妍姑姥姥，嘉珑也要喊她小姑姑。
文肃公主的孙女，辈分就是大。
嘉珑别别扭扭叫不出口，还是“林妍”“林妍”地直呼大名。
就不敢细论，真算起辈分，楚婉也得是林妍的外甥媳妇，轩敬轩敔几个，都得叫她姑姥姥。轩敬轩敔也到成婚的年纪了，林妍觉得她离四世同堂也不远了。
春光灿烂，隆德公主给小池旭打扇，问林妍，“丫头，你是怎么想的？”
算来，隆德公主可以说是林妍在世最亲的长辈了，她在文肃公主膝下养大，直到文肃公主辞世。隆德公主与林妍的母亲同岁，隆德公主的童年里，与文肃公主就同母女一般。
林妍沉吟着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不适合成婚，总是隐隐觉得，我成婚就没有什么好事情。况且……”她说，“史书刀笔，我这一身的非议，不想连累了他的声名。”
隆德公主问她，“究竟是史书刀笔厉害，还是你的心结厉害？”
林妍沉默，没有说话。
“丫头，”隆德公主意味深长道，“你要知道，世事无常，有些人，不会一直等你。”
林妍说，“我倒是宁愿他，能好好地成亲，立一位温婉贤良的皇后……才是一国之君、千古一帝的样子。”
隆德公主摇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隆德公主她自己是经历过一些遗憾的过来人，文肃公主也是，卉阳公主亦是。
林妍说她会考虑，但每每思及此，就总有无数的大石头压在心口上似的，压的她喘不上气。
每思及此，她耳边总会想响起当年在江南时候，那么多清流文臣，甚至有她的旧部，有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一个个的抵死劝谏——
“林帅有功社稷，可为将相，不可为后。”
“不贞不洁，不可母仪天下。”
还有许多人，犬狄人、宁希人，无数人都骂过她——
“妖女。”
她怕重蹈覆辙。
更怕连累了楚奕。
轩明在江山与她之间会选江山，但楚奕，从来不会允许她受一点委屈。
隆德公主给楚奕说了林妍的顾虑，道，“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楚奕说，“她就是瞻前顾后的，想太多了。”又说妍儿从小就是这样，拿自己冒险的事情是说干就干，可想到别人，就犹豫再三，谨慎小心。楚奕怎么会在意林妍连累他的名声？护着还来不及，毕竟他和轩明金辉联手红尘一骑运莼菜的事儿都干了，真不怕史书怎么评价了。
隆德公主只能劝道，“好事多磨。”
回到车黎王都的林妍，一头又扎进了公务里。
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好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宁希1018年的四月，江南的小皇子满了两岁，册立了太子。
五月份菀南的皇帝驾崩，苏辰的几个兄长前前后后好一番较量。一早苏辰就给林妍来信，说菀南将乱，他已请命镇守豳和府，担心留柳枝和两个孩子在菀南不安全，要把柳枝送江北来。林妍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自然也是要走海路先登海齐的，夏莹请缨去接，但她怀着身孕，林妍不叫她去，派了金盈。
金盈那姑娘越大越会说话了，见了楚奕喊姨夫，见了柳枝喊姨母，对冯谦陈景几个也是叔叔伯伯的亲切有礼，顺道又去找已回海齐的轩敔兄妹三个玩儿了几天，满载而归。冯总管就这么的从“冯叔”荣升了“冯爷爷”，叫他一面催冯谦快点成婚，一面感叹，妍丫头要是有孩子，也应当是这么个喜欢人的模样。冯谦几个表示很无奈：少爷都没成婚，说什么“先立业后成家”、“犬狄不破不以家为”，他们哪儿敢戳他眼窝子？又羡慕起隔壁林妍治下来，看看人家，女帝陛下年年都给青衣军的部下主持婚礼，搞得他们都想叛变去投了。
六月份徐老太傅病逝。虽遗憾生前不能再回江北帝都，却欣慰文肃公主的后人、老卫的两个学生，到底没有辜负了章华遗志。
章台已烬，火种长存。
九月里夏莹生产，柳枝来的十分是时候了，小家伙一生下来就有了两位干娘，一位彪悍，另一位更彪悍。林妍这还是头一次见刚出生的小孩子，粉嘟嘟肉乎乎，夏莹看林妍对小家伙那稀罕劲儿，心里直打鼓，害怕这孩子被女帝陛下惯得无法无天，自个儿这个当娘的都管不住，那就遭了。
夏莹表达了她的担忧，林妍说她想得多，才多大的孩子，宠一宠也没什么。柳枝对夏莹道，“你和她说这些道理没用，她自个儿就是被少爷惯大的，
自然不会觉得宠孩子有哪里不对。”
夏莹赶紧叫乳娘把孩子抱过来，不让林妍逗孩子玩儿了，说，“哎呦我还想多活几年，可不能叫这小崽子东一出西一出的先给我吓死了。陛下稀罕小孩子就自己生，不要惯坏了我的孩子。”
惹得林妍吹眉毛瞪眼，柳枝捶床直笑，林妍觉得自己这女帝当不当没什么区别，“软玉三姝”还是“软玉三姝”，说看在夏莹坐月子的份儿上不和她计较。
正逢江南又运了一批时鲜过来，九月金秋，许多时令鲜货都到了季节，螃蟹、河虾、白鱼、鳜鱼、茭白、菱角，走了水路，一批送了好多。林妍拉柳枝去吃螃蟹，说夏莹坐月子，吃不得寒性的，故意要在夏莹面前拆螃蟹吃。
夏莹直嚷林妍不讲武德。
柳枝直夸林妍好姐妹够意思，说自个儿那俩孩子不怕宠，都送给林妍玩儿，以后吃饭带她一口就行。
柳枝见到了螃蟹震惊，“我以为是醉蟹，竟是活蟹呀！”
第187章
林妍说是,“活蟹活水，走水路运来的。”
柳枝想了一下，“从淮东,过平江,经海齐，再到你这儿？”
林妍点了下头,又说,“也要送种蟹,就一船送来了。若在这边开蟹塘能养得活，以后就不必从江南运了。”
柳枝佩服那两个皇帝了,抱拳道,“我觉得我这吃的不是蟹,都是金子！”
林妍笑笑,“一船送得多,养不过几天就要死了，你回去给两个孩子也带些。”
柳枝不客气,又说真是应了小时候一句“苟富贵勿相忘”了。
比起来螃蟹林妍更爱吃白鱼,吃着不费劲。柳枝笑她是少爷不在，没人给她拆蟹肉，不然她就爱吃螃蟹胜过吃鱼了。
林妍厌食不能吃肉的毛病,在轩明金辉和楚奕接力给她运江南食材的协作下,的确好了许多。
大抵是食物本身，也是一种记忆。
江南朝中有人说轩明此举劳民伤财，轩明反问,“爱卿是想给江北送鱼，还是想京城易主？”
识趣一点，还是送鱼划算的多。真叫江北的那两位打过来,这两船鱼就是岁供的添头。
宁希1019年，十月。
关山哨所来报，经过两年多的混战，阿史然终于重新又统一了漠北各部，成为了新的犬狄王，休养生息，预备来年反攻。
但这三年林妍与楚奕也不可同日而语。
林妍收服了聂洛部诸国，而冲春部、山浑部则向楚奕投诚。
两个开国的皇帝都是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的，三年里，撂荒多年的耕地都种上了粮食，民生安定，府库也充盈起来，做足了与阿史然一战的准备。
楚奕甚至把冲春部与山浑部投诚来的犬狄武士编入了海齐军中。
十月底的时候楚奕又来找了林妍一趟，一来看看林妍近况如何，二来与她商议进兵漠北的事情。
他每年都要往林妍这边跑三五趟，一趟呆个七八天。
看林妍终于不再那么消瘦，不用上妆也有了白里透红的气色，唇色也红润起来……楚奕才觉得，林妍又有了几分小时候健健康康的模样。
夏莹和柳枝悄悄地说，“楚少爷是真的很会照顾人。”明显能感觉到，楚奕在的时候，林妍身上的生机都能多几分，人也有活力了。
柳枝说，“那可不，妍儿跟他上清平山的时候才八岁，清平山上没有婆子丫头。你看回来，妍儿本事学的不少，缝补浆洗还是样样不会，小性子却养了一堆，就知道是谁照顾谁了！”
“可妍儿还是不愿意成婚，我看她是打定主意了。”夏莹叹息，“可惜了，这么下去，也不知楚少爷能等她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