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愁的是少爷。”柳枝不在乎地说,“少爷他做事儿有章法,心里面给妍儿算着时间呢。等妍儿心里这股抑抑郁郁的闷劲儿缓的差不多了,他就该有动作了。”
“真的?”
“真的!”柳枝看了一圈,四下无人,附耳对夏莹道,“你可不要外传,我家那口子来信说呀,少爷已经托他在菀南寻织工绣娘了,预备给妍儿做婚服了。”
夏莹惊喜,“当真?”
柳枝说,“自然是真的,人都已经送到海齐了。等这波彻底打废了犬狄,我看他两个就离合朝不远了。”
夏莹直向老天拜阿弥陀佛。
林妍与楚奕商议过,又向西北嘉珑公主去了密信,十一月底嘉珑回信,说也接到了漠北的军报。西北军已集结动员,等过了年关,就可发兵。
林妍与楚奕都在做准备。
林妍的身体和胃口虽然好了许多,可楚奕仍不放心她漠北出征。再说江北的两个朝廷也要有人坐镇,于是林妍把青衣军的符节给了楚奕,楚奕把海齐的朝务托付给了林妍。去岁时林妍就把都城从车黎王都迁到了郅郯国王都,离海齐近很多。
临出征前楚奕又向林妍求了一次婚。林妍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她低着头,只道,“等你回来了再说吧,平安回来。”
楚奕叹气,冒出来一句,“六次。”
林妍问,“什么六次?”
“向你求婚、被你拒绝了六次。”楚奕给她数,“豳和府一次,菀南一次,松原文鉴阁一次,龚平一次,西北一次,这是第六次。若算上答应过又毁约的,这是第七次了。”答应又毁约,指的是林妍醉酒那一次。
“我觉得等我回来,你还会拒绝我第八次。”楚奕一眼看透了林妍在敷衍他,追问,“是不是?”
楚奕说到也是真做到,这几年他拜会了松原妘氏、隆德公主,甚至去信与了林昀林昭和生前的徐老太傅,都得到了“允婚”、“祝好”的回信。玉梦还送了两株草和一包种子来,说是雪肌丸与雪肌膏的主药,做妍儿的贺礼,请妍儿不要怪她。送来的草在路上死掉了,种子林妍种了出来,认出来是玉梦曾经屋子里最珍贵的绿植,她在松原的药田里也见过。
苏辰也找到了林婧,楚奕与苏辰说,林婧应当知道自己得罪了川南林氏,大约不会在西雍久留,若去了菀南,请苏辰留意。只是林婧又嫁了人,她原本就是无颜再见林妍才离开的小林府,更觉得林妍出身揭破、与西雍的陛下决裂有她的缘故,故而并不愿来江北。苏辰没有勉强她,只是暗中接济一二,叫她的日子好过些,告诉她林妍现在很好,楚奕待她更好,等林妍大婚的时候,希望她可以来。
可楚奕都做到了,林妍却还是犹犹豫豫的。
楚奕看得出来,林妍在逃避。
楚奕叹气一声,不逼她了,问道,“我大约会与阿史然碰上面,你可有话带他?”
“嗯,”林妍说有,“你转告他,他并不明白他祖母宁姑娘那一代人追求的是什么,他一开始,就错了。章华之志,从来不是什么群雄逐鹿、一统天下的王霸之道,而是天下先。没有天下为先、为天下公的仁义之心,
根本就不是什么章华之志。”
“你真是……”楚奕听了,摸了下林妍头发,轻笑说,“杀人诛心。”
林妍淡笑,她现在,可太懂如何摧毁一个人的信念了。
宁希1020年,三月上旬,八万西北军、八万青衣军、十万海齐军合兵二十六万,在漠北犬狄王阿史然反攻南下之前,发兵直捣犬狄王庭。
二十六万大军分作四路,分别由西北军大元帅池耽、青衣军左将军魏钊、青衣军右将军于英、函锋营军大将军江卫所领,海齐军下又有晋慈、郎浦、吴沛三位将军分率三路,都以楚奕做全军都指挥。
在冲春部与山浑部族人的带领下,大军长驱直入。但阿史然也狡猾,王庭兜兜转转挪换了好几个地方,真假虚实,仗着地理优势,保存着力量与楚奕兜圈子。
直到八月上旬,三方联军合围,才把阿史然逼进了包围圈里。
这是楚奕第一次正面见到阿史然。
上一次因林妍突然要挖文肃公主的皇陵,楚奕匆匆南回,没有来及与阿史然交锋,未得一见。
林妍说过,阿史然称楚宁姑娘祖母,楚宁给阿史然起名楚归,换句话说,阿史然的辈分也比楚奕的高。
大概能称一声堂舅。
当时楚奕黑脸,勒令林妍以后不准再给他提“辈分”这事儿。
草原的王,高大威猛,战场上有着更强大的压迫感。一身勇猛无敌的气势,能镇得敌方战马畏缩不敢近前。
怎能想,妍儿居然在这样凶神恶煞的人身边虚以逶迤了一年。
阿史然也看见了楚奕,一个,在犬狄人眼里的白面书生。
犬狄人眼里,英俊儒雅的年轻男人,都是白面书生。
但不可否认,阿史然感受得到,这个白面书生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很强。
交手之后,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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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希1020年,八月末。
郅郯国王宫。
过了寒露,秋意渐深,白霜初结。值夜的小丫头抱来了厚棉被换上,检查过窗户都关的严实,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寒风渐起,林妍睡得熟,突然脑子里涌出来妘绯的声音:
“林妍醒醒!林妍!”
妘绯从来没有大半夜的叫过她,林妍惊醒,“怎么了?”
妘绯说:“那个嘉珑公主,看起来反水了。”
林妍一瞬间瞳孔猛缩。
妘绯给林妍又调出来一段影像监控:夜色下,辽阔的草原上,西北军与海齐军打成一片。
影像不长,只有几眼就被妘绯掐断。而后妘绯说,“还有。”林妍又看见一段魏钊与于英各领大军争执对峙的场面。
只有影像没有声音。“看起来,”妘绯说,“你的青衣军里,也有内乱。”
先前林妍问过妘绯好几次,想用他们那个什么监控看一看漠北的战况,可妘绯说什么都不给她看,说违反原则,任林妍怎么说她就看看楚奕安全不安全,绝对不影响什么,妘绯就不给她看。
“其实前些天……”妘绯支支吾吾道,“海齐军里,收编的冲春部的人反水了,把大军带向荒原,而后冲春部与山浑部叛逃,被楚回的那个后辈压下去了,境况不是很妙,我是,怕你焦心,不敢给你看。”
第188章
林妍不是焦心,她是揪心。
“看到楚奕了吗?”她问妘绯,“他在哪儿?”
“我在找。”妘绯给林妍播报着说,“太多人了乱糟糟的,找不到。看不清,我找不到呀!海齐军全乱了,群龙无首,哎呀你那个于英,向海齐军那边杀去了。”
妘绯的声音吵的林妍心烦意乱。
林妍披衣,跑了出去喊,“来人!速传夏相、孔相、葛将军、轩将军与金盈过来。”
“哎林妍!”妘绯的声音还在交代她,“违规了啊,你只准说自个儿梦的,不许说我给你透了消息。”
“明白。”林妍草草答应一声。脑子里心里都乱成一团麻,不知道漠北究竟什么情形。大军究竟被带到了何处?阿史然的主力可有威胁?此时嘉珑与于英反水,若山浑部与冲春部再投阿史然,岂不要陷楚奕于死地了?
夏莹等人进宫,没头没尾地听林妍说漠北有变,都不是很相信。夏莹劝慰林妍道,“你这是做噩梦了,关心则乱。”
林妍摇头,说,“要做应对。”
朝上,青衣军的斥候八百里加急回报——
漠北大军,失联了。
饶是林妍已从妘绯口中知道了漠北生变,可听得前线报“失联”,一瞬间仍是惨白了脸色。心脏倏然收紧,重的要跳出来,猛吸一口气又咳嗽,呼吸的太深,手脚麻凉。
林妍恍惚,满朝文武,神色凝重。
金盈上前扶了林妍,代林妍令道,“有劳夏相孔相主持大局,我先陪陛下去歇息片刻。”
林妍按住了金盈的手,面色虽惨白没有血色,却强自镇定,摆手说,“没事,我可以。”
前线情形不知,楚奕生死不明……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乱。
她和楚奕,就好像是一对太极阴阳鱼,楚奕为阳,她为阴,相契相合,互为你我。
他两个身上肩负着天下兴亡与百姓苍生,一个人失了能,另一个人就必须立刻把他的那一半给撑起来。就像许多年前软玉楼里,楚奕不便的时候,她就会替他拿定主意。楚奕对她无保留的信任,她对楚奕无条件的支持。
也只有他两个彼此,能撑的起来。
“传令,”林妍说,“葛白,你领五万青衣军,即刻北上接应大军,给朕下了于英的兵权。联军若有内乱,授你机变之权,可与西北军开战。青衣军玄同会与海齐军函锋营共进同退,违令者以谋逆斩。云澜,你以我的名义向松原传信,请冰卫与望风使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