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婉回来了。
那一年菀南宫变,楚婉引着追兵往东南海港走,带着重伤,躲进了码头一家通商的船舱。
那是延川大陆上皇家的商队。
领头的公子姓杭,是延川杭氏的少主。原本商队很是配合官府搜查,但听得这些人议论了一句,追杀的是楚家的那位前朝太后——
杭少主的态度就变了。
京兆楚氏与延川杭氏,一脉同源。
延川杭氏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的兴业时代。一对亲生的兄妹,一个拜在松原妘氏门下做了家臣的海齐国王世子楚回,一个出走延川的海齐国公主杭绾。
杭少主的态度强硬起来。
延川杭氏的商船控扼了半数的海上贸易,来回于锦绣航道,往返于宁希与延川之间,地位很是超然。
于是楚婉躲过一劫,随着商船,去了延川。
随着又一次出航,楚婉回了菀南。苏辰得了消息,惊讶之余,二话不说派人送楚婉北上,“你若赶得紧,能凑上他俩成婚。”
楚婉也很惊讶,“几年前就听说妍妍也去了江北,怎么现在还没成婚?”
宁希与延川相隔甚远,交通不便,消息也很是滞后。
苏辰笑,“那可不,敔儿都定亲了,他俩才刚走上流程。”
也不知楚婉是先做姑姑,还是先当奶奶了。
楚婉心底埋怨自家弟弟实在是不开窍。
——楚奕他真的很冤。
林妍见到楚婉,也是抱着不撒手,又哭又笑的。
楚婉早把林妍当了弟媳看待,林妍虽在软玉楼,可私下里也没少与楚婉通信,楚婉也没少给林妍送吃的玩儿的出来。
楚婉笑她还像个小孩子,理了理林妍一路疾驰被风吹乱的头发,温温柔柔地道,“怎么啦?阿奕欺负你了?哭成这个样子?”
这原是一句玩笑话,楚婉知道他两个,楚奕断不会欺负林妍的。
谁知道林妍顿时找到了靠山,连连点头,说,“他就是欺负我!大小姐你不知道,他给我谎报军情诈死,联合好一群人骗我。叫我担惊受怕了一个月,我都拟好遗诏了。”
噼里啪啦的,林妍好一通告状。
“嗯?”岂有此理!
楚婉听了也生气,怎么能拿性命安危的大事吓唬妍妍?还吓了一个月。
“妍妍你别急,”楚婉说,“阿奕在哪儿呢?姐姐给你做主。”
突然来了楚婉,仪程安排有些地方要变,与夏莹柳枝商议的楚奕,忽然感觉到了阴风阵阵。
打了个喷嚏,心道十月了,天气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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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仪程早对过的许多遍,很顺利。
但结尾有点不顺利。
出了点意外。
就是,一切都在状况之外,但却又情理之中。
有些事情,全然信任彼此的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会懂。
于是遇上了一点困难,楚奕怕搞错了,面面相觑。
楚奕问林妍:“你不是应该知道……”
林妍无辜又迷茫,诚实地说,“妈妈没有教。妈妈说我只学欲拒还迎的一半应付人前事儿就够了,后面的有你在,到不了那一步,我用不着。”
楚奕想想,觉得倒也没错。
轮到了林妍问楚奕:“少爷,你不是应该懂吗?”
楚奕反问说,“为什么你觉得我应该懂?”
林妍理直气壮地,“因为少爷你什么都知道呀。”
这也没错。
林妍潜意识一直觉得楚奕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但理论懂归理论懂,和实践是两码事。
尤其是现在,理论和实践,有了很大的矛盾冲突。
林妍说疼。
林妍推他。
林妍说一定是楚奕没搞对。
林妍又要发脾气了。
楚奕觉得很不对劲。
“妍儿,”楚奕终于问出来了个很久以来,他不敢提、不敢问的问题,“你在江南的时候,验身,是怎么验的?”
“守宫砂呀。”林妍觉得这没什么好回避楚奕的,撩开袖子指着当时点砂的地方说,“在这里点了守宫砂,三妃她们的都可以一整夜不消散,而我的、成亲了的夫人的,大约三四个时辰,就消掉了。”
这答案出乎了楚奕的预料,他皱了下眉,又说,“你仔细和我说说。”
林妍就说了。
楚奕想起来了徐老太傅与玉梦特意给他送来的那一包草籽,当做“贺礼”,还说不要怪她。
“妍儿,你是不是不会留疤留印?”楚奕抚过林妍的腰间,记得当年在豳和府,林妍此处的刀伤很重,但现下,也没有了。
林妍点头,“是呀。”
还点头!楚奕点她脑袋,笑她说,“傻丫头,你身上既不会留疤留印,就与三妃体质不同,别管它什么砂,怎么能在你胳膊上留下印记?嗯?”
“可是……”林妍回忆着说,“不止我一个呀,崔夫人、夏莹,都……”
林妍说着就不说话了,她不落疤的体质也不是天生的,小时候她身上伤痕多,妈妈制了一批蜜丸给她,说叫雪肌丸,内服祛疤消痕,是好东西。蜜丸甜甜的,有股甘草味道,林妍打小就是有福同享的性子,蜜丸很大方的也分给了夏莹和柳枝。
小时候的林妍,把雪肌丸当糖丸吃,夏莹也沾了她的光。
至于崔夫人……林妍连崔巧儿都没有信,更不必提崔夫人了。
雪肌丸,妈妈制得出一批,就能制得出更多。
甚至于那些命妇们,说不定,都用过了雪肌丸。任点哪一位出来,那“守宫砂”都留不下印记。
“我明白了。”林妍说,“就是妈妈送来的那包草籽,她养在房里的宝贝。姥姥的手札里提过,薛大娘子当时在教坊司的软玉楼里落了伤疤,妘潇少主送了薛大娘子一包草籽,说内服外用草茎有奇效。咱们之前松原的药田里也见到了。”
所以只和松原的药草有关系。
和什么守不守宫的没有半分关系!
妈妈和徐老太傅,坑死她了。
楚奕笑,胸膛起伏畅快地笑,笑的憋不住了,哈哈地大笑,说,“妍儿,你怎么这么傻。”
楚奕居然还嘲笑她?
“谁傻!”林妍气死了,压在楚奕身上,磨牙霍霍地道,“那你认的什么认嘛!我真的,那会儿打死你的心都有了。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认了,我才信的!”
“我那是不想你伤心难过。”楚奕眼神温柔,道,“你那时候真的把我吓到了,像天塌了一样,整个人了无生气。我怕你被这一桩无解的糟心事压一辈子,想着索性我来认了,大不了挨你打上几顿出气,不是大事。出气完了咱们就成婚,这事儿就过去了,不想你记在心上。”
林妍嗔他一眼,趴在了他身上。
楚奕还在说,压不住的嘴角上扬,“可我没想到你这么傻。这什么砂的你也信。我听说你被验了两次身,还以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事情。”他拇指轻揉林妍小臂内侧,笑说,“白叫我担心了,原来是有个傻丫头被骗了两次。”
“哎呀你别笑啦!”林妍羞恼,支起身子威胁他,“不许笑了!”
可这么好笑、这么好逗林妍的事情,楚奕哪儿会放过。嘴上应着不笑,却笑的越来越大声,还对林妍说,“妍儿,我忍不住。”
林妍看出来了,楚奕故意的,就是在嘲笑她!
林妍的小脸红透了,外厉内荏的娇嗔模样叫楚奕越看越想逗她,捏她鼻子笑着,故意说,“哎呦这个傻乎乎的妍儿,怎么养出来的啊?”
第196章
“你给我闭嘴!”林妍涨红了脸,“不许你再说啦!”
她去捂楚奕的嘴,楚奕不叫她捂,也抬手抓林妍手腕。两个人嬉嬉笑笑打打闹闹几个回合,林妍没撑好身体,一下子倒在楚奕身上。
楚奕被她结结实实撞了一下,抱了林妍惊讶地说,“妍儿,你是不是又吃胖了?”
这几个月来,林妍的胃口好了很多,尤其两边合朝之后。
可吃胖就吃胖,什么叫“又吃胖”?
楚奕说罢没完,伸手到林妍腋下撑起她的肩,像是要举一举掂一掂林妍有多重似的。楚奕看着是个风清月明的文人,但连年征战,也能轻轻松松开硬弓。于是也轻轻松松地把林妍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如此三五次,惹得林妍连声惊呼,楚奕最后说,“还行,还要再多吃一点。”
林妍磨牙,觉得在分量的层面,她受到了来自楚奕的嘲讽和挑衅。
“妍儿,妍儿?”楚奕笑呵呵,挠她,“妍儿妍儿,你怎么不说话?妍儿妍儿,你说说话。”
越逗林妍,楚奕就越开心,从小到大,最能让楚奕觉得最能感觉到快乐的事情就是逗林妍玩儿。小姑娘娇娇俏俏,像是不倒翁,逗一下,戳一下,逗得小姑娘嗔也好恼也好,怎么看都灵动鲜活。
日子才有了生趣。
哪怕没有卫老太师向他提,林妍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被他送去软玉楼日后终身大事要如何,楚奕也不舍得把小姑娘送出去嫁去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