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钿上嵌着的金刚石亮光闪过,珍珠被划出了个口子,剥去皮层,里面是一枚蜡丸,包裹着一颗绿豆大小的药丸。
药丸入水即溶,林妍又从袖中又摸出十来枚金针,针上有许多细密的刻痕,一枚一枚浸过,悬在空中,金针针尖上凝出半滴晶莹,凉飕飕的山风一吹,颤了几颤,银光一荡,啪,滴落。
地上草芽青翠,晶莹的水滴落在草茎上,正盖住一只无名小虫。半球的水滴是天然的透镜,清晰地能看见草茎纵行的纹路,看见小虫比发丝还细的触角舞动,一下,两下,突然一抽,平展,了无声息……草茎也无声截断,断裂处,半截焦黑。
林妍收了金针,裙摆微荡,拂过焦黑的草茎,拂过泥里的小虫,拂过枯叶,拂过落红。
又是一阵腥风血雨,要开始了。
回到溪边的林妍神色如常,照旧与风流少年们说笑取乐。
一盏金樽打着旋儿漂流到林妍面前,正笑吟吟地要捞起,却突听一声暴喝——
噗嗤一声,面前的溪水便染了血色。
林妍抬头,看见那被一刀劈开后心的贵族少年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似是怎么也想不到,会突然受到身后神策军士攻击。
尖叫声登时四起,众人纷纷起身拔剑御敌。手摸到腰间却突然想到,祓禊盛事,不染凶器……
神策军顿时分作两派,一边人拔刀对着手无寸铁的贵族子弟一通乱砍,一边人拔刀迎上刺客。然而却有更多坦胸露乳的犬狄刀客从北面密林中呼号着涌来。
霎时间各色烟火弹跃入青天,刀光剑影,鲜血泼溅,一片混战。
林妍也随着尖叫着后退,眼光却迅速扫向众人。泰王世子已倒
在血泊之中,安国公府的薛家大少爷已被砍掉一臂狼狈逃窜,安王世子腿上被插了一刀,一名刺客正照着他脑袋一刀劈下……
又有一名犬狄刺客向林妍袭来,林妍瞬时向右微侧甩腰而下,弯的不似常人的筋骨。
刀锋斩过空气,擦着腰边而过,带起呼啸的风声。犬狄刺客一愣,林妍脚步一错,身体如泥鳅般一滑绕过,挺身而起,指尖翻转便有一抹耀眼金光一闪而逝,金针入肉,正没入刺客后颈。
那刺客低着头,颈间微微一痛,再要挥刀却发现手臂已经提不起来,接着发现,脖子也转不动了。咚地一声闷沉,刺客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溪边杀成一锅粥,林妍身形轻捷,左闪右避。混乱里没人有功夫注意她,林妍向东追着楚奕的方向跑去。
疾步行了片刻,前方刀兵相接之声越发清晰,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拨开杂草枝桠,林妍向声源处潜行而去。
此处的刺客不多,战斗已经结束,地上横七竖八地列着一地尸首,都作犬狄人的打扮。
楚奕正挨个翻看尸首。
林妍走过去,问,“是犬狄人吗?”
“嗯,”楚奕点头,“惯使弯刀,讲犬狄语,似出自犬狄车黎部。”
犬狄八部十六国,车黎是最凶恶的一支。
“前面情况如何?”楚奕问。
“有犬狄刺客百名,还有二十余神策军反水,死伤无数。”林妍把她看到的向楚奕讲,“倒是宁国公府有古怪,神策军的刺客倒是对宁国公府的人客气,出手不伤性命。咦,公主呢?”
“她身边有禁卫,无碍。”
分明是毫不在意。林妍心里有几分对嘉珑公主的同情,暗中咂舌想,小姑娘太单纯好骗,叫这一位笑面虎楚四少爷人前假正经的做派哄得团团转,可怜哦。
楚奕不知林妍的小脑袋拐到少女心事上去了,他眸光微凝,沉声说,“这是个机会,二十年前的账目,是时候再清算一批了……”
林妍知道,他这是有浑水摸鱼的主意了。看了眼四周,果然陈景江卫都不在。
林妍没有多问,楚奕有些事情并不经过她这里,似乎也不想让她知道。
“你怎么样?”楚奕问起林妍,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林妍摇头,“我没事。”
楚奕点点头,“等江卫回来,咱们就下山。”
他话音刚落,忽听一道风声迅疾,有利箭破空而来。
“小心!”楚奕迅速把林妍护在身后,挥剑打落周身箭羽数支。
林妍则拔下头上挽发的最粗的那根银簪,飞快把毒针装填。簪头有机括,可将金针射出五丈余远。
三枚金针射出,草丛里两道黑影倒下,才又恢复了平静。
犬狄贼子的尸体是要清点的,两名弓手全无伤口、死于暗器,总归是不好解释。
“我去把毒针拔出来,劳烦少爷补个刀。”
“好。”
林妍走在前面,楚奕执剑跟在她身后。
射出去的金针细小,不好翻找,林妍正蹲下在尸体前细细摸索,却听楚奕大声喊她——
晚矣。
地上一名犬狄武士突然挺起,一把匕首直直向林妍刺来。
同时楚奕剑风也到,噗嗤一声,林妍转身就看见刺客心脏被捅了个对穿,身前血流如注。正要庆幸,却也忽觉心口一凉——
剧痛袭来,她听见楚奕喊,“妍儿!醒醒……”
林妍只觉晕晕沉沉的,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受伤了,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而且,很严重。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似乎温润平静,却又似乎嘈杂烦躁,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林妍难受,身上又疼又虚,莫名地也不想身边的人好受,哼哼唧唧唧唧哼哼地纯粹找茬儿。身边的声音还是那样,似有似无,不停地叫她,不停地和她说话,如和田暖玉,如微风和煦。林妍心里却越发烦闷,不觉间手一挥,“好吵,你,滚……”
第24章
身边的人似乎动作一顿,若有若无地发出一声叹息,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清润波澜不惊——听话,吃药。
也不知是骂了出来心里舒坦,还是当真折腾的没了力气,林妍竟就这么听话地微微张口,随即咽了下去一团粘糊糊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长长的梦。梦里有人不停地说话,从江南到江北,从宁希到延川,从朝廷南渡到犬狄南下两次北伐,从声音温润到声音微哑,最终落在蛊族,那神秘的岛屿上奇花异草毒蛇猛兽……天南海北古今中外的奇闻异事说的不停,只是时不时地插一句,妍儿,别睡着。
别睡着,别睡着……林妍心里也跟着重复。为什么不能睡着?因为少爷说不能睡着吧……哦,那就再坚持一下,不要睡着了……
昏昏沉沉地不止过了多久,林妍感觉到有人抱着她一路狂奔,感觉到有许多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有许多人,很着急……
林妍迷迷糊糊地想着,别睡着,要醒来,要醒来。
……
林妍醒来已是数日之后。
她伤的重,虽不及要害,失血却多,谢客修养了半个多月,身上才恢复了一点力气。楚奕要她安心静养,软玉楼的事情又有玉梦和柳枝帮她代管起来。
桌子上摆满了风流公子们送来的东西,柳枝帮她一样样清点——
“这是苏小公子送的灵芝,那是德王世子送的血参,还有宁国公二公子送的玉观音,楚霖大人送的翡翠,金大少爷送来……”
林妍瞥了一眼,都是再名贵不过的东西,样样千金难求。不知为何,却觉得一阵厌恶。年龄大了,经的事情多了,林妍慢慢地就明白当年姐姐说的“受人轻贱”的滋味了。虽然有楚奕护她,可到底,她是青楼的贱籍女。
林妍摆摆手,“你喜欢就拿去吧,左右我这儿也没地方搁这些东西。”
“就你这丫头还不知足,不知道咱们平康巷里多少姑娘羡慕你的福气呢!”
是妈妈的声音。玉梦走进来,林妍要扶着床沿起身,被玉梦按下——
“好孩子快躺着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了元气,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玉梦说着向身后招手,侍女托着一碗药走来。苦涩味道弥漫整个房间,林妍的眉毛立即拧作一团——药药药,连灌了半个月的药汤子,她现在闻见药味儿就想吐。
林妍皱眉,为难撒娇道,“妈妈——我身子好多了。”所以,今天的就免了吧?
玉梦面孔一板,“你不要想!昨天晚上的你就偷偷倒了还以为老娘不知道?少爷说了,这药一碗不落,你必须喝完。”
又是恼人的楚奕。
林妍苦着脸接过,偷偷瞄了一眼玉梦,思忖着从哪个角度把药汤“不小心”泼在被子上比较自然……
忽然又有个含笑的声音进来——
“林妍,你要是敢把药洒一滴,就准备着再喝一碗。”
林妍闻言登时手一抖,堪堪稳住,黑褐的药汤一圈圈荡着涟漪。
被戳中心底的小算盘,林妍抬眼,狠狠地瞪走进来的楚奕一眼。
这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撒娇的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