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上，林妍无数次后悔没同意楚奕送她进楼里，而楚府的楚奕则打了数不清的喷嚏，以至于陈景一度以为，都怪科举太辛苦，把自家少爷都累病了！
第22章
过了年，又到初春时节，天色微亮。
林妍揉揉发胀酸涩的眼睛，打着哈欠熄灭桌案上的灯烛。
书案上一摞厚厚的本子，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南雍京城，并由京城辐射向整个江南，各个派系错综复杂的庞大势力网，包括各个势力见不得人的阴私、隐秘，明线、暗线……这份见不得光的资料，正是林妍一笔一笔默诵、整理、完善而来的。
把资料收拾好，放进床头的暗格，林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倒头便要睡去。
睡两个时辰，然后起来……嗯，今日楼里客人不多，还挺清闲。先练舞，再安排下一步的行动……晚上等楚奕来了，把资料上交，汇报最近情况，等候下一步指示……嗯，大概就是这样……难得忙里偷闲，真好……
这样想着，林妍踢掉鞋子裹进松松软软的被子里，迷迷糊糊就要睡去……
却听见咚咚的敲门声——“姑娘，楚大人接您来了。”
林妍突然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秋闱后楚奕出任翰林院编撰，一时风头无二。
“入幕之宾”与“红颜知己”的戏码很是默契，大小寻欢作乐的场合上，有楚奕便必有林妍，两人互为策应，躲过一场场明刀暗箭。
想起来了，今儿是上巳节，楚奕说了要上翠鸾峰祓禊。
于是急匆匆下床、换衣、穿鞋、梳洗……
一面喊着“来不及啦”，一面塞一口甜糕，换上鞋子，风似的飞奔下楼……
林妍跳上马车，看见衣冠齐整的楚奕正拿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着，显然等候多时。
林妍嘴里的绿豆糕还没咽下去，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
楚奕拧开水囊递给她，“睡过头了？”
林妍点头又摇头。
楚奕看见小姑娘眼里的困意，也心疼她。到底只是个十三岁的姑娘，楚奕知道自己给她的担子太大，但风云将起，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让出大半位置给她坐下，“到翠峦峰还有一个多时辰，你想吃些东西，还是补觉？”
林妍大口咽了好几口水才理顺了气，“睡觉睡觉！”她连声说道，“一宿没睡，困死我了！”
楚奕皱眉，“你昨晚干什么了？”
林妍靠着车厢，闭着眼回答，“整理材料呀，还有核对德王府账目……德王府和七千岁府是死对头……七千岁的外家是
宁国公府……宁国公府打算与周家联姻……周家又有了往南派靠拢的意思……南派里金家最有钱……钱最多的是自成一国的川南……”
她闭着眼睛絮絮叨叨着，困意袭来，喃喃地嘟囔，越说越离谱，声音也低了下去。
楚奕轻声唤她两声，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从车厢座下拉出一条薄被，楚奕替林妍轻轻盖上。
天色已经大亮，日光金黄灿烂，如一缕缕碎金，不时从晃动的车帘里洒进来，照在林妍白皙的脸庞上，越发显得白嫩剔透。
她睡容恬静，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轮弯弯浅浅的阴影，随着马车左右晃动。
当年的小姑娘长大了，一天天显出少女楚楚窈窕的身段。便如自小看着她一起长大的楚奕，看着出落的越发清丽柔媚的林妍，不时也会被这样一张漂亮的惊为天人的脸蛋晃得失神。
楚奕目光微微一闪，抬手轻轻敲了车厢三下，向外低声吩咐道：“马车行的稳些慢些……晚一点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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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京城西郊的翠鸾峰山风微凉，绿树葱茏。一条小溪闪着银白的光亮蜿蜒流过，溪底的卵石也被冲磨得圆润可爱。
世家子弟、名人雅士列坐溪旁，清流激湍，流觞曲水。
楚奕来迟了，被一众世家子弟起哄笑闹。楚奕含笑着应对几句，林妍也向众人见了礼，随他楚奕一同入席。
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伴着金铃声传来，只见一名少女策马疾驰而来。银白色的盔甲灵活轻便，大红宝石镶嵌在护心镜的位置上，好像一朵银盘上新摘的盛开牡丹。
少女翻身下马，众人却齐齐一愣，接着纷纷站起来行礼。
“见过长公主。”
“免礼免礼啦。”嘉珑摆摆手，一眼在人群里看见楚奕身旁、面带轻纱的林妍，晃着马鞭走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抚影姑娘？”
嘉珑公主青春俏丽，打量的眼神满是好奇。
林妍福身一礼，应道，“民女参见长公主，公主万安。”
嘉珑公主眼珠一转，道，“我问你，古有赋云，‘王侯公主，暨乎富商，用事伊雒，帷幔玄黄。若乃隐逸未用，鸿生俊儒，冠高冕，曳长裾，坐沙渚，谈《诗》《书》，咏伊、吕，歌唐、虞。’你抚影风尘舞妓之身，何以列席名士雅集？”
来者似有不善，林妍福身，从容应道：“此赋又云，‘若乃窈窕淑女，美媵艳姝，带翡翠，珥明珠，曳离袿，立水涯，微风掩壒，纤谷低徊，兰苏盻蠁，感动情魂。’抚影风尘女子，可以效媵姝之劳。”
“倒是个读过书的。”嘉珑点头评道，“那我再问你，本公主又为何能在此？”
林妍又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长公主想去哪里，自然都是去得的。”
嘉珑眼睛一亮，忽然眼神向楚奕一扫，笑嘻嘻说，“好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下一句是什么？”
第23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这却不是冲她了，林妍一笑，玩味促狭的眼神看向楚奕，不作回答。
楚奕声音温润如玉，“公主怎么来这里了，皇上可知道？”
嘉珑哼了一声“没意思”，娇声着不打自招，“你少冤枉人，我才不是偷跑出宫的呢，皇嫂还让我捎信给你呢。”
这瞒不过楚奕，他笑问，“是公主截了姐姐的女官吧？”
嘉珑还不承认，“谁说的？我只不过碰巧在宫门口遇见了嘛……”她说着拉楚奕走，“走了走了，这些诗词歌赋没意思，楚奕哥哥，陪我去山里面转转。我想在这里建座别院小筑，还要训练暗卫！你替我看看，哪里合适？我想找个山谷，地势要平坦要开阔，要有密林，要有山洞，要有瀑布，有几株花树就更好了。”
女孩儿轻快娇俏的声音渐远，楚奕就这么被连推带拉地拖走了，只把林妍留在原处。德王世子、淮国公小公子等人又来找林妍作陪游戏，林妍笑应，心里想的却是楚奕离开时候的眼神——
林妍抬眼，去西边？
饮罢三轮清酒，林妍寻了个借口告罪，向楚奕示意的地方走过去。
山间小路，越行越偏，林妍突然听见陈景的声音：
“妍妍，这里。”
陈景攀着树枝一荡，稳稳跳了下来。林妍提裙，迈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枝杈乱石走了过去。
陈景看见只有林妍过来，问，“怎么只你来了？少爷呢？”
林妍眨着眼睛笑，“嘉珑公主驾到，少爷他分身乏术呐。”
陈景恍然大悟。
“成，那我再找少爷去。”他道，“对了，也给你说一声，上山的时候遇上的那个拦车的军官，是寒门出身的神策军校尉屈鸣，遭袁家攻讦，这个人的履历确实有些古怪。”
林妍疑惑，“哪个拦车的？”
陈景诧异，“不会吧？纠缠那么久，少爷都差点下车了，你居然不知道？”
“我睡着了。”
陈景小声嘟囔，“那你睡得可真踏实。”
“你快说，”林妍催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不就说了嘛，别急。”陈景道，“车上明明挂着楚府标识，他还敢拦少爷的马车为难，是不是奇怪？少爷派我来探，我发现山北有人活动居留的痕迹，人数过百，柴灰温热。留下的些东西，倒像是犬狄人常用的炊具。山北多密林，有猛兽，寻常人不往那里去。这么大片痕迹，神策军清山居然没发现，岂不可疑？”
“你是说，”林妍蹙眉，“有上百犬狄人藏在翠峦峰里？”
陈景点头，“嗯。”
“一个神策军校尉还没这么大能耐，”林妍想道，“我知道了，少爷陪公主往东边走了，你快追过去，正午之前应该还撵得上。”
“好。”陈景说，“你多加小心，莫与大家走散了。”
“明白。”
天空澄蓝，雁字成行。
林妍眼光微凝，低头，抬手拂去一片落在袖上的朱红花瓣，落在一地枯叶上，如那一点殷红的血。
树荫深处有块巨石，石头上有坑洼不平的水凹，树叶上的露水啪嗒啪嗒滴落，映天光翠色，在水凼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林妍走过去，抚过梅花形银丝嵌紫水晶坠珍珠的步摇，抚过二十四颗珍珠穗子，再摊掌，手心里便多了颗雪白圆润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