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街上人头攒动,挤满了看榜的人。乱乱哄哄的,问也问不清楚,三个姑娘费了好大劲儿挤到前头,一列列名字看过去,夏莹忽然呼道——
“妍儿!我瞧见了,榜首……”
“是谁?”
夏莹点着脚尖,招呼林妍,“楚——楚奕!你来我这边看。”
“哪里?我看看!……”
林妍忙挤过去,哪怕是早就知道的事情,这会儿确定了消息,也是又惊又喜。她仰着脖子把那名字念了好几遍,头次觉得,楚奕两个字这么顺眼。
正看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新科进士们出来了!人群顿时一轰朝午门挤过去。
朱漆宫门随着转轴沉重的声音缓缓打开,青天白日的阳光射进九重宫阙,瞬间点亮了视野。
楚奕走在新科进士前面,身长如玉,不骄不卑。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一身淡然的气度衬托的刚刚好。
林妍挽起斗笠,望着他,会心一笑。
似有所感的,楚奕也向林妍的方向看过来,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姑娘。第一眼他愣了下,随即微不可查地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来。林妍明白他的意思,月牙似的眼睛笑的更甜。汪尔说,林妍若弯起了眼睛来笑,简直像一罐热乎乎的蜜糖,又暖又甜,直流进心窝窝里。左右清平山上的人,没人挡得住她这么笑的。楚奕么……更是如此。
果然林妍这么一笑,楚奕只得摇了摇头,也没追究她偷跑出来的事儿。
清风徐徐,吹过衣角,带起淡淡的兰花清香。林妍把眼神从楚奕身上移开后,才发现不少人都在看她……
袁远红了耳根,向林妍一揖,“小生袁远,家父鸿胪寺卿,敢问小姐是哪家的?”
似乎有些不妙。
“妍儿……咱们回去吧?”
三个豆蔻少女太显眼,旁边有人咦了声道,“这可是软玉楼的冬棋姑娘?”
这么一喊,立即也有人认出了柳枝。一群纨绔子弟喊着她俩的名字起哄,夹在她两个当红姑娘中间的少女是谁,似乎不言而喻……
有人喊了一声这位莫不就是抚影姑娘,人群顿时便哄乱起来。围观新科进士的百姓们也不看状元游街了,全起哄向三个女孩儿涌来。
眨眼间场面失控。
三个姑娘还算镇定,匆匆向众人行了个礼致歉,柳枝一声快走,捂着斗笠面纱快步低头向外走。
但是走不动,涌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推推搡搡的,好几次险些把林妍推倒在地。
“诸位,请让一让。”
楚奕看见了这边的变故,向礼官告了声罪,翻身下马往这边快步走来。礼官也乐意结个善缘,派了一队御林军替他开道,不多时便分开了混乱的人群。
楚奕扶住了险些跌倒的林妍,上下打量一番,见没受什么伤,略放下了些心,放开她温声道,“姑娘受惊了。”
众目睽睽之下,打小交情的两个人,还得装作不认识。
彬彬正经的楚奕令林妍有些不习惯,三分尴尬三分好笑,还有四分扑通扑通的心跳,林妍垂首福身,不敢看他,“多谢公子相救。”
两位天仙般的人物陌生人似得见了礼,旁人看热闹,柳枝在一旁笑嘻嘻地看门道。她娇笑——
“抚影姐姐,这位可就是今科的状元郎呢!”
林妍也算是跟在楚奕身边长大的,平日里朝夕相处从不觉得有什么。然而今日不知怎的,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温文尔雅的模样,挺拔如松的身姿,在哄哄闹闹的人群里护着隔出一方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的小天地……突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林妍福了福身,“小女抚影,见过楚公子。”
柳枝笑着打趣,“楚公子可知我们抚影妹妹许下的话?可是真真的缘分,才子佳人不提,这今儿又成一出英雄救美!冬棋姐姐,你说是不是?”
夏莹不知内情,只为林妍高兴。
楚奕含笑,说:“有所耳闻,得姑娘垂青,是楚某之幸。”
第21章
他说完又向林妍行了一礼,少女侧身避过,含情抬眸,四目相对,清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似水柔情。
这是郎有情妾有意了。不明内情的围观百姓一片起哄声,连那边拿着绳子榜下捉婿的家仆们也抱起了膀子看热闹——不是他们偷懒,今年进士差别悬殊,寒门出身的年纪皆偏大;唯二的两位世家少年郎听说都是皇上给亲妹子嘉珑公主物色的驸马人选,他们倒是敢?倒不如瞧通热闹,指不定回去哄了夫人开心还能讨几分赏钱。
“人多嘈杂,在下送姑娘回去。”
“谢公子。”
楚奕护着林妍向外走,然而林妍刚迈开步子,一股钻心的疼自脚踝直钻上来。身子一歪,楚奕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怎么了?”
“我……”林妍眼神可怜巴巴的,“脚崴了。”
后面的夏莹很有眼力见地来扶林妍,被更有眼力见的柳枝用力一拽拦住。
楚奕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弯腰打横把林妍抱起。
林妍吓了一跳——
“少……”
楚奕把她的惊呼挡回去,“我的马车在那边,送你回去。”
楚奕把林妍送上了来时的马车,与礼官交代罢,自己也坐了上来。
林妍惊讶,“少爷,您不是还要去巡街吗?”
“不去了,先送你回楼里。”楚奕道,“你的脚怎么了?我给你看看?”
林妍不好意思,绣鞋直往后缩,说,“没什么。这一年赶得紧,练舞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扭到,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妈妈说注意些养一养就好了。”
“那你要小心些,莫再跑跑跳跳了。”
“少爷,我都多大了,还把我当小孩子!您快下车吧,莫耽误了巡街。”好像她在楚奕心里永远长不大似的。
楚奕笑笑,“人不风流枉少年。皇上有意点我做嘉珑公主的驸马,现在还不是时候,晾上两年,急不得。”
人无完人,水清无鱼,楚家的四少爷不可太过洁身自好。
林妍大约明白了,以后楚奕是抚影姑娘的“入幕之宾”,她就得是楚四少爷的“红颜知己”。
都叫他算计的明明白白的。
林妍已不是傻乎乎的小姑娘。软玉楼所有的情报消息、调度安排都在她手里,那位姓冯的护院总管也由楚奕授意,听林妍吩咐。软玉楼的姑娘们是京城的眼耳喉舌,护院总管则兼管着京外的暗探刺客。
林妍独当一面,是楚奕的左膀右臂。
“先前怕耽误您秋闱,没与您回禀。烨彩山的那场火,的确是人为。”现下的空档有些尴尬,林妍轻咳了一下,向楚奕说起正事,“大火连烧了好几日,山上十万劳工无一人幸存,整座山头全烧秃了。我怀疑,是九霄宫工程贪腐太过,以致不能如期交工,故而纵火焚山。只是,我追查下去,却发现……”
楚奕安静地听着,看林妍似乎欲言又止,问,“与楚家有关?”
“嗯!”林妍重重点头,“督造九霄宫的,是当年楚相的门生。我派人仔细搜山,也发现了一条开凿不久的山道,直通百里外的攀县。攀县的前任县令,是您堂兄楚霖,去年才调任京里。而且,九霄宫山下的神机营,失火当晚接到了九霄宫劳工暴乱的消息,于是大肆射杀逃下山的劳工,无一活口。那位下令杀人的团练使押送京城途中被人劫走,冯总管的人去追,与贼人交手……”林妍顿了顿,说了最要紧的一句,“贼人报了您父亲名号,说不要我们——多,管,闲,事。”
林妍一字一顿,说罢拿眼神觑楚奕,意思是说——你瞧,你让我查九霄宫,我忙里忙外花了大力气,结果查到你爹头上,还道我多管闲事?
哼,你们父子俩,这算什么事儿?
小姑娘挺娇气。
不容易,怕耽误他秋闱,忍到现在才与他算这笔账。
楚奕失笑。
“我知道了。”楚奕眼神温柔,“做得很好,妍儿辛苦了。”
林妍眉毛一挑,“你知道?”
“未知全貌。”楚奕叹气,如是道。
果然与父亲有干系,倒是可惜了……十万劳工冤魂。
气氛有些沉重,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回了软玉楼,楚奕还要送她回到屋子,被林妍拦下了,毕竟,做的太过了也不好。
楚奕看了林妍一会儿,笑了笑,没再坚持。
没多久柳枝和夏莹也回来了,夏莹挠着林妍痒处骂她重色轻友,居然上了楚少爷的车架把她俩丢在大街上。林妍直呼冤枉,被夏莹痒得笑的不能行,只得频频向柳枝抛眼神求救——于是柳枝摇着水蛇腰,卷起袖子,与夏莹一起挠她……
三个姑娘在屋子里闹得正欢,妈妈板着张脸进来了……顿时一静。
再然后就是,三个姑娘被妈妈罚的时候,林妍终于明白了……临别时候楚奕的那个笑——是自求多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