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林妍从金府出逃,被金府家丁追捕。她一路躲躲藏藏至城外密林,逢上暴雨,失足坠入兰江之中。
幸而林妍水性好,勉强抓得一块浮木,不知在江水里漂了多久,终于被冲上了岸,就深深的陷入了昏迷。
被路过的一对主仆所救。
不知荒废了多久的猎户小屋里,轩明端着一碗勉勉强强可称之为“粥”的东西,嫌弃皱眉。
但嫌弃也没办法,他只能煮出来这么个东西——
“曦儿啊,你且将就一下,下次我肯定熬得更好……”
轩明坐在床沿,青蓝的窄袖便服显得人沉稳英俊。常年用剑的手骨节分明,硬朗有力。此时却滑稽地一手托着粗瓷碗,一手小心地捏着断了半个勺柄的勺子,对着昏迷不醒林妍发愁。
曦儿?
曦儿……
林妍的梦魇里传进来林曦的名字,林妍想起来,她对林曦发过誓——
曦儿啊,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活下去。哪怕穷我一生,也必为林太子太傅平冤昭雪,也必走出你我如刍狗蝼蚁任人摆控之困。生而渺小,我便强大,纵然一路荆棘遍布,我也会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走下去……走下去……
母亲的身影逐渐浅淡,眼前慢慢浮现出了林曦的甜甜的笑容——
“我会看着你,看着你,为爹爹伸冤,为党禁平反……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昏迷中的林妍喃喃自语,嘴唇轻轻蠕动,却没有声音。
轩明急忙放下小碗,附耳,“曦儿,你说什么?”
林妍突然睁眼。
轩
明惊喜,道:“曦儿,你终于醒了!”
微风里似乎夹杂了几分夏日的燥意,大朵大朵的阳光从积满灰尘的朽木窗户里漏进来,落在轩明青色的衣服上。那腰带上金线织绣的猛虎,一根根金色毛发清晰可辨,烨烨生辉,凛凛威严。
林妍头脑昏昏沉沉,却一眼认出来了,金线猛虎踏灵芝,是川南王府的族徽!
眼前的人,林妍心底猜到几分,先前便听轩慎说川南王有意今年入京,这一位年轻公子,只怕就是那一位传说中的川南王世子。
“曦儿?”果然听这男子说道,“我是你表哥,轩明。记得吗,你很小的时候回过一次川南……”
他叫她……曦儿?林曦?
林妍一震,意识瞬间回拢,猛然抬起眼睛,一只手警惕地摸向领子——
那里,是林曦给她的遗物,还有娘亲给她的那半枚玉坠。
轩明拿起床头的玉佩给她,“你在找这个?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发现了二舅父的遗物……”
林妍握住玉佩,声音沙哑虚弱,道,“我不是林曦。”
轩明怔住,“你说什么?”
林妍又说了一遍,“林曦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轩明眼神一暗。想起来,去年,表哥林旸被人护送回了川南,林旸说,曦儿在京城,受了很多很多苦,不愿回川南。可不论舅父们怎么问他曦儿的下落,他都是一副痛苦的神色,不发一言。
“你……”轩明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么,她是如何死的?”
“林曦她……”林妍眼皮微垂,平静的声音里没有半丝起伏,轻声道,“七年以前的冬天,在金府,被金四小姐杖责,重伤不治,次日清早,夭亡。”
轩明呼吸一重,的确……是受了许多磨难。没入宫奴,逃出来后又沦为奴婢,八岁遭杖责濒死,现下又带着一身伤口坠崖落水……
第37章
轩明不敢想,这十年来,她受了多少苦难。
既然如此,她对川南林氏有怨,怪川南林氏当年没能及时赶到京城接回她们兄妹……也是情有可原。
轩明想着,食指轻轻叩击床沿,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微弱的“嗒,嗒”的声音。
“那么,”轩明又问她,“你是谁?姑娘给我一个名字吧。”
“我是林——”林妍平静的声音忽然一滞,她是谁?林妍?那是软玉楼的抚影,随着她孤注一掷地一跃已经红消香断;林嫣?那是金六老爷的夫人,弑夫逃逸,畏罪投水而亡。
“嗯?”轩明等她的答案。
“林茕。”林妍眼珠一侧,落在屋里被雨水浸泡后门槛阴影处,忽然道。
铺地的木板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掀起,露出棕黑的泥土地,潮湿的泥地上冒出几丛矮矮的拇指高低、小指粗细的白蘑菇。
“哪个字?”轩明又问,“琼花的琼?”
林妍轻轻地摇摇头,声音微弱清冷,透着股看透了红尘沧桑,却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不甘,“茕茕孑立的茕字。”
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轩明一默,曦儿到底是怨怪上川南了。
不过没关系,找回来就好,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和关爱给她。
——川南林氏护短至极的名声,已然传过了剑阁山脉一道天堑。
轩明眼神温柔,看着林妍,千万个念头闪过,良久不语。
“有东西吃么?”林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声音里透着虚弱,眸光却清亮平静,人要活着,得吃东西。
“哦,有。”
轩明突然被她眼神一激,好像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涌向全身,慌忙拿起他的干粮粥递过去。随即才反应过来这粥着实难以入口,半空的手却不好再收回,面色微红,尴尬道:“曦——不,林姑娘,不妨等一会儿,这个,呃,凉了……”
说不清那一瞬间的感觉,那闪耀着坚定的求生信念的眼神,如明月珠子,玓瓅江湄。轩明只觉得心头一动,恍惚间触动了心底的一根弦。似乎眼前林妍满脸血痕都一瞬间淡去,天地间只余那一双眼睛,明净清亮。
“没关系。”林妍撑起身子坐起,轻声道谢,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握住勺子,一口口抿起浆糊似的粥来。
林妍吃的很优雅,一瞧就是受过严格的仪态训练。但是优雅平静得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只叫人怀疑她是不是完全失去了味觉。
三千青丝散落在肩头,脖颈上的伤痕也如乱发缠绕,林妍静静地捧着破碗慢慢地吞咽,没有表情,不徐不缓,好像只是为了吃饭而吃饭。
轩明看的只觉得心下一酸,酸意漫上心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别吃了。我尝过,很难吃。小六马上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再做。你若是饿了,这里有些果子,你先吃几个?”
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从林妍手上接过小碗。
林妍一怔,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微笑道:“多谢。”
林妍一笑,眼中的那泓泉水似乎都活了起来,清洌洌甜滋滋的。轩明脸颊更觉滚烫,急忙别过头去,站起来拿果子。
“姑娘,你——真漂亮。”轩明就着水囊里的水把几个鸭蛋大小的野果子洗净,有些局促地把果子递给林妍,微红着英俊的脸颊道。
在川南,人人都道二舅父的夫人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今天见到曦儿,方知传言不虚。
“谢谢。”林妍飞快接过果子,低头轻声道谢。
轩明静静地看着林妍低头慢慢地啃着果子,丝毫不显粗鲁,只觉得如果不是陋屋破床,孤女重伤,该是多美好的一幅画,一个人。
轩明心里涌起怜惜,哪怕心底还有太多疑问,比如是何人在追杀她,比如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弱质女子有这样一份隐忍果决,此时都不想再去揭开她的伤疤,再去深究了。
曦儿回来了,这就够了,以后自有他来护她平安喜乐。
转眼便临近午时,雾岚早已消散,灿烂的阳光毫无阻挡地照射下来,显得碧水白云,蓝天青山越发鲜亮。
老远就听见秦小六洪亮的声音——
“王子,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啦!昨天找表小姐的那几伙人,都还没走呢!呦嘿,您没见,沿着兰江这一段上下,撒下一百多道网,捞上来的东西那个叫多啊!……”
秦小六说着提着猎物走进屋子,抬头就看见林妍倚在床头啃山果,他家王子一脸心疼的表情默默地看着。秦小六一愣,很没眼色地打断,瞪大了眼睛惊奇地问道:
“表小姐,您醒啦?!”
林妍微笑着点点头,“多谢小哥相救。只是您误会了,我并非林曦,不是你家表小姐。”
“嗯?”秦小六放下猎物,惊疑地看向林妍,又转头看向轩明,“世子,这是怎么回事?”
轩明沉默。
林妍半垂下眸子,慢慢舒出一口气,“林曦她四年前就死了,临终前,我见了她最后一面。她嘱托我,帮她把遗物送回岭南,再转告他们,林大人死的冤枉,记得为他们平反。”
“那姑娘你又是谁?”秦小六少见的严肃起来。
“我叫林茕。”林妍睫毛微扇,道,“林曦逃出宫被卖入金府,我与她是好友。”
“那姑娘也是金家的下人?”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