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的小姐?”
“不是。”
“借居的小姐?”
“不是。”
“金府家臣的姑娘?”
“不是。”
秦小六眼色愈深,“姑娘恕小的冒昧,不知姑娘高堂……”
“小六!”轩明忽然沉声打断,摇头制止秦小六审讯一样的逼问,“林姑娘刚醒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呢!”
轩明说完又向林妍道歉:“林姑娘……”
林妍抬起头来笑笑,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介意,回答秦小六说,“我无父无母,排行最末,没有兄长,姐姐早亡,更无亲朋。父亲不过是迂腐穷酸书生一个,样貌早就记不清了,今后便是四海为家,无牵无挂。二位大可放心。”
这话落在轩明耳朵里,却是别有一层意思。二舅那个清高耿直的牛脾气呦,可不就是迂腐穷酸书生一个么,一心报国,害死舅母与几个表兄妹……曦儿有怨,这么骂他,倒也没错。
屋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秦小六探头看了一眼,说,“是江边捞人的那伙人,朝咱们这边来了。”
轩明问询的目光投向林妍,林妍道,“只怕是追我的仇家来了,请公子帮小女遮
掩一二。”
“姑娘放心。”轩明自是答应,“旁边那间屋子是放杂物的,还请姑娘里面一避,这里自有轩某应付。”
轩明说着扶她,林妍道谢,避入阴晦的小隔间。虚掩上门,屋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东西被雨水一淋,散发出一种腐朽潮湿的霉烂的怪味儿。
这边林妍把门关上,那边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七八个人行伍出身一般,铿锵铿锵地列成两路,登上小屋前四五级木梯,踩得朽木台阶摇摇欲坠。
带头的是陈景,闯进屋子后明显一愣,没有预料到荒废已久屋子里会有两个陌生男人。
“失礼。”陈景把手中的长剑收回剑鞘,抱拳道,“请问这位公子,是否见过一位十四五岁受伤的姑娘?我家姑娘被歹人所掳,身负重伤,若是公子瞧见,还请公子告诉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轩明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拿正眼瞧他,道,“没见过。”
床头还放着上药,陈景看见了眼睛瞄向床头的伤药,又向轩明整洁的衣衫上一扫,问“公子可是受伤了?小的略通几分医术,可否让小的给您看看?”
轩明衣衫整洁,衣衫上沉香味儿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半点儿瞧不出受伤的痕迹。
轩明皱眉,显露出几分迫人的贵气,“不必。”
陈景目光怀疑,“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是怕我验看?”
轩明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儿镶金玉牌丢给他——
“瞎了你的狗眼!哪条律例给你的胆子在小王我面前放肆!”
陈景一见那刻着猛虎灵芝的令牌,一惊,躬身赔罪道,“不知是小王爷,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小王爷恕罪。”
轩明又哼一声,一副懒得与他说话的模样。秦小六也赶人,抱剑道,“知道得罪还不快走?快滚快滚,不要污了我们世子眼睛。”
陈景面色不善,却忍声道,“您既贵为川南的小王爷,如何要与小的一般见识?小人也是因我家姑娘投水失踪不知生死,着急乱了方寸,冲撞贵人,请小王爷见谅。若小王爷能告知我家姑娘去向,我家主子必当重谢!”
轩明微微皱眉,不耐烦地卷起袖子,说道,“看好了,我手臂上受了刀伤,这药,我自己用的。”
只见轩明左臂上缠着雪白的绑带,轻软光洁的料子,上好的川南白锦。白锦下有鲜红的血丝丝渗出来,的确是新伤。
第38章
但陈景仍不死心,又问,“那小王爷可曾见过一个姑娘经过……”
“喂,我说你有完没完?”秦小六道,“世子说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骗你做什么?你说是你家的姑娘,那你就喊她。她要是在这里,哪会有不应声的道理?”
“那就打扰小王爷了。”陈景抱拳一礼,扬声喊道,“林姑娘?林姑娘,你可在?……”
陈景连喊了几声,还是无人应声。轩明心下冷嘲,仇家找上来,曦儿躲都躲不及,怎么可能会应声?啧啧,这是哪户人家,缺德禽兽至此,把曦儿害成那副模样,着实可恨。轩明记住了陈景样貌,待他与舅父他们汇合,定要替曦儿报仇解恨。
“哎,”轩明很是不耐,“你都喊了十几声了,以为本世子是聋子么?”
陈景连忙赔罪,轩明连声撵他出去。
“你等等,”秦小六突然叫住要出门离开的陈景,帮着轩明问,“我看你们在兰江上断水搜江好几天了,你们是什么人,究竟在找谁?”
第一个问题陈景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陈景说道,“是我家小姐。若公子知道她下落,千万知会某一声,我家主子定有重谢。”
秦小六咂舌,故意地说,“这两天水这么大,折腾成这样那姑娘还能活命吗?多半早死了,你也白费工夫。”
“公子慎言!”陈景面色一黑,“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时间紧迫,在下还要去寻我家姑娘,告辞。”
陈景一行人远去,轩明忙去隔间,把林妍扶出来。
林妍重伤未愈,身体十分虚弱。轩明与秦小六忙前忙后的,生怕照顾的不好,令林妍落下病根。
“世子也受伤了?”林妍在隔间里看到了轩明手臂上的伤。
“嗯,一点小伤。”轩明并不瞒她,说道,“二哥阻我入京,一路多有杀手设伏,大意了。”
林妍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轩慎,命轩慎想办法拖延川南王府与林氏入京的令,也是过了林妍之手吩咐的,她甚至猜得到轩慎派了谁来截杀轩明,知道轩湛借冯总管的人手安排何处埋伏。
“世子不妨绕路而行。”林妍对江南的地势山脉比轩明熟悉的多,在清平山上的那三年,她日日与楚奕推演对论,将山河地图深深刻进了脑子里。
“姑娘有何高见?”轩明目光一亮,道,“川南向来不出剑阁山脉,对此间地势知之甚少,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自此向东,走山路再北折……”林妍有意帮他,把此处地势一一与轩明讲解,又道,“只是要快,方才寻我那人是楚氏的家臣,我怕二王子的人寻你们不着,向他求助,你们的行踪就又暴露了。”
隔间的林妍自然也看到了陈景。所以从头到尾,楚奕根本没有想过放她。林妍甚至想,会不会连那金六老爷也是楚奕安排的?逼她进绝路,如同当年毒死母亲、逼得母亲送她进软玉楼一样,一步一步的,再把她逼回她身边呢?林妍了解楚奕,走一步就要谋算十步的人,做出什么也不稀奇。
哪知轩明听到楚氏二字顿时警惕,问,“就是那个构陷二舅父的楚氏?”怪不得,曦儿这些年在杀父仇人身边,必定受了不少委屈,怨不得林旸表哥不肯说曦儿下落。
“是。”林妍不知轩明想茬,点头,叮嘱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楚氏与苏家联手必会排除异己。前阵子天现红蓝双月异象,必有祸端。我若猜的不错,楚氏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红月乃主兵之兆,圣上疑心甚重,听闻三王子在川南治军有方,京城水深,务必多加小心。”
林妍眼神殷殷,轩明心道,曦儿心底还是是有川南的。
“好。”轩明听话道,“你放心,我们此番入京,就是为了替二舅父平冤,替二舅父复仇。自知此事急不得,须得等待时机,你不必担心。”
川南要为林太子太傅平冤。
林妍闻之顿时欣喜,“当真?”
“自然是真。”轩明叫林妍明媚的笑晃了下心神,暗道曦儿到底藏不住事情,听闻要为二舅父平冤就欣喜成这副模样,也笑道,“不知姑娘有何高见?”
自然是有的。
最后在软玉楼禁足的那些日子里,林妍整日整夜都在想,她要如何为林太子太傅伸冤,如何为元庆党禁平反。
“三法司。”林妍略一思索便道,“清流党魁徐老太傅,他孙子身上有半条命案,那人活不得久。待那人归西,他家人便会闹徐老太傅治家无方纵子杀人。所以你可以进大理寺,以此结交徐老太傅,笼络住清流,为林太子太傅伸冤。”
“世子,”林妍郑重地对他说,“这一个案子,原是楚氏安排好,为逼徐老太傅辞官退隐的。扫清徐老太傅这最后一个障碍,楚氏临朝称制就是早晚的事情。若楚氏称制,林大人的案子就再无昭雪之日了,请王子务必,不要错过了良机。”
轩明顿感责任重大。
“如你所言,想来京城凶险。”轩明不放心林妍,道,“小六送你先回川南为妥,舅父表哥们也陆续会来京城,你先去与他们汇合了再做打算。”
去川南?林妍心下了然,这位川南王子,还是把自己当做了林曦,他出生起就命定的王子妃了。
林妍有些头疼,却不知要如何解释,只能劝道,“北上一路凶险,你二人须得有个照应。我倒比你们轻松许多,寻个商队同路便是。”